玉真长公主也觉得奇怪,侧眸看向侍卫,问道:“可打探清楚了,寒阳城内共有多少兵马?”
侍卫拱手道:“据探子回报,城中总共一万兵马。”
“手中握着区区一万兵马,就如此大言不惭,狂妄至此?”
玉真长公主总觉得不太对,“难不成,他们有什么后手?”
“或许是在故弄玄虚也未可知。”侍卫道:“他们自知不敌,故意放狠话引咱们忌惮,黔驴技穷而已。”
侍卫压低声音,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西狄王很快就会追上来,如今咱们握着西狄五万兵马,攻打寒阳城轻而易举。”
玉真长公主明白他所言何意。
如今西狄王不在,若能攻下寒阳城,自是她的功劳。
玉真再次扬声道:“崔大人,本宫念在你们都是我西陵子民,愿意给你们一条活路!”
“但你们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西陵人?”裴鸿冷笑道:“既是西陵人,便不该带着狄人来踏我西陵河山!今日,我定要砍下你的人头祭旗!”
玉真长公主什么狠话没听过,这样不痛不痒的话,她还不放在心上。
眸光往旁侧随意一瞟,又倏然定住。
玉真长公主看清林桑时,林桑也正在凝视着她,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睥睨姿态。
见玉真视线望过来,林桑朝她轻柔一笑,像是老友重逢在打招呼。
“林桑?”
玉真长公主磨着后槽牙,自牙缝中重重咬出这个名字。
“真没想到,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长公主殿下,真是好久不见。”林桑声音轻佻,笑得意味深长,“先前得知长公主殿下觅得佳婿,我可是高兴了很久呢,只可惜未能有机会当面祝贺殿下。”
“现在补上,应该也不晚罢?”
林桑神色自若,袖笼中手指缓缓收紧。
的确是玉真长公主没错。
此人最为狡诈,手段又极其狠辣。
若真被她攻入城中,百姓们只怕会死的很惨。
“林桑,不必拿话来激本宫,你当真不怕死吗?”
玉真长公主不明白,为何他们一个两个没有丝毫惧意,甚至屡屡故意挑衅。
难道当真有什么猫腻?
“怕啊,怕的要死。”
林桑拖着话音,似笑非笑道:“既然长公主要进城里来,就凭自己的本事把门打开罢。”
“说不定,咱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说罢,她转身,递给裴鸿一个眼神。
裴鸿朝她微微颔首。
林桑捻着裙摆,不再看玉真一眼,也不想再听她说话。
雪越下越大。
石阶很快又蒙上厚厚一层积雪。
她心中有事,脚下一滑险些滚下台阶,幸好六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林桑拍了拍胸口,此时受伤,很多事便不能去做。
幸好没事。
她想了想,唤六月附耳过来,将埋藏引线的地方告诉她,“你去守着,只要听到银哨响,立即点燃引线。”
“那姑娘你呢?”
“事分轻重缓急,只有护好寒阳城,咱们才能平安。”
林桑神色郑重,握紧她的手,“记住了,听到哨声立即动手!”
六月含泪点头。
转身大步迈下城楼,很快消失在一片憧憧人影中。
林桑靠着冰冷的石壁,脑中思绪飞速转动,不停想办法,又不停推翻。
当务之急,是先让云婶她们藏起来。
她记得,济世堂后院有个地窖,应该能容纳十几人藏身。
但......
北狄人若真杀入城中,那地窖也未必安全。
不如,逃往平灵关?
寻求徐家军庇护?
这是个法子,但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这一路过去车马都成问题,何况是走路。
徐鹤安不知有没有收到信号?
他有没有在前来的路上?
黑火药只能震慑一时,过后,又该怎么办?
林桑慢慢蹲下身,双手撑额,脑海中纷乱如麻。
“阿桑?”
云婶方才离开片刻,回来之后,城墙上便看不到林桑身影。
这才寻到这儿来。
云婶蹲在她面前,轻拍她肩头,“阿桑,你应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吧?何苦跟我们在这儿等死,不如早些逃命吧。”
林桑缓缓抬起头,眸光怔忡的看着云婶。
是啊。
她此刻若命六月赶车,一路奔至平灵关,说不准还有条活路。
她不是最自私,最怕死,最不愿怜悯他人的无心之人吗?
为何她要为了寒阳城百姓的生死而苦恼?
她不是英雄。
从来都不是。
她的血没有温度。
可是,她喜欢寒阳城。
月月、云婶、周大娘、赵二婶,还有一起在王记布庄缝制冬衣的所有人。
她们用一颗最真挚的心,暖热了她冰冷的血。
她不愿看到寒阳城破。
不愿看到她们死在狄人的马蹄之下。
她希望,她们能一直这样安稳平淡的生活。
有说有笑,有吵有闹。
“云婶,其实我不明白……”林桑低声道:“你们之前已经历过一次城破,为何还要留在这个地方?”
边陲之城,有第一次城破,就会有第二次,只是时间问题。
她们当年侥幸留下一条命,可以南下,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度过余生。
为何要执意留在寒阳城?
云婶将她扶起来,唇角挂着苦涩笑意,“你还小,不懂得家的意义。”
“这里是我们的家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老百姓的家就是根,让我们离开,我们能去哪呢?”
家的意义?
林桑眸光微黯。
深呼吸一口气,让凛冽的寒风吹散满腹颓然。
“我会尽力,尽力护住你们的家园!”
云婶摇摇头,“不,我们只想让你活着,不要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儿。”
林桑自然明白云婶话中深意,思忖片刻,沉声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走,不如咱们聚起来,女子也是人,力气虽不如男子浑厚,但咱们可以想法子。”
云婶原本已经放弃。
甚至刚才偷偷离开,打算自城墙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但她想着,若北狄人真攻入城中,有她阻拦,好歹能给林桑争取片刻逃命的机会。
但此刻,她凝视着林桑清泠泠的眼眸,心底无端生出一丝勇气来。
没错,即便要死,也该死的有价值些!
“好,我们这便去找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