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血腥味浓重得化不开,混合着那刚刚散去的诅咒黑烟的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无头的尸身歪倒在地,断臂处已不再流血,只余下惨白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宁凡蹲在原地,指尖触碰着那枚半掩于浮土之下的黑色令牌。
冰凉,死寂。
仿佛万古寒铁,又似深埋地底的顽石,感受不到丝毫灵性波动。那“尘”字古篆笔画古朴,却黯淡无光,那座云雾缭绕的宫殿浮雕也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被时光磨平的沧桑。
然而,手中锈剑传来的悸动却如此清晰、如此迫切,甚至隐隐压过了对那几近枯竭的灵石的渴望。这股渴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躁动,仿佛饥饿的兽类嗅到了巢穴的气息。
此物,绝非凡品。
宁凡小心翼翼地将其从泥土中取出。令牌入手颇沉,质地非金非石,难以辨认。他尝试着渡入一丝混沌气流。
气流触碰到令牌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令牌毫无反应,依旧冰冷沉寂。
他眉头微皱,又尝试滴入一滴尚未干涸的鲜血。血珠落在令牌表面,竟无法渗透,如同落在荷叶上般滚动着,最终滑落尘埃,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认主?或者激发?似乎都行不通。
角落里的红衣女子目睹了宁凡尝试的过程,忍着伤痛和不适,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此物……似有古怪。我师门典籍中,曾提及一些上古异宝,神物自晦,非特定法诀或条件不能激发……”
宁凡沉默点头。这与他猜测相近。他将令牌握在手中,反复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线索。那“尘”字,那宫殿浮雕……与那头领临死前嘶吼出的“巡天镜”、“尘府基座”隐隐对应。
这令牌,或许是关键。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狼藉的石室。此地不宜久留。方才的厮杀动静虽不算太大,但血腥味如此浓重,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那头领死前的禁制爆发也透着诡异,背后或许牵扯更大。
必须尽快离开。
他将那几块几乎废掉的灵石和黑色令牌一并收起,看向角落的女子:“能走吗?”
女子咬着唇,勉力扶着石壁站起,左手指上的须弥戒微光一闪,那柄秋水长剑已被收起。她脸色苍白如纸,小腹处的伤势显然不轻,气息比方才更加紊乱。
“我……可以试试。”她声音微颤,显然是在硬撑。
宁凡没再多言。他走到石室豁口处,凝神倾听片刻,确认外面甬道并无异状,这才率先钻了出去。
甬道依旧黑暗死寂,仿佛刚才的追杀与杀戮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味,提示着之前的险恶。
宁凡持剑在前,心神紧绷,感知提升到极致。女子跟在他身后几步远,脚步虚浮,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伤口,带来细密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向甬道外走去。
来时为了追踪那清冷意念,并未仔细探查。此刻返程,宁凡刻意放慢了脚步,更加留意甬道两侧的情形。
这条甬道开凿得颇为粗糙,石壁上除了那些早已失效的月光石,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大多已被岁月和尘埃侵蚀得难以辨认,只能隐约看出些飞天、异兽、宫阙的轮廓,显示此处曾经并非寻常之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那扇沉重石门的轮廓。
就在即将接近石门时,宁凡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左侧石壁某处。
那里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尘埃覆盖也稍浅一些。他走近几步,用锈剑小心刮开表层积尘。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石壁的真容——那里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块镶嵌进去的黑色金属板!金属板表面光滑,刻着数排极其复杂、从未见过的奇异符文,大部分符文都黯淡无光,唯有角落里的三个细小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几不可察的灰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某种机关?或者阵法的一部分?
宁凡心中一动。他尝试着将一丝混沌气流渡入金属板。
气流依旧被吞噬,但那三个闪烁的灰光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丝!同时,他手中的黑色令牌,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有反应!
宁凡眼神一凝。看来这令牌果然与此地有关联。他尝试将令牌靠近那金属板。
当令牌靠近至寸许距离时,那三个灰色符文的光芒明显稳定了一丝,不再那般闪烁欲灭。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变化。
是能量不足?还是需要特定的激发方式?
宁凡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几块几乎废掉的灵石上。他取出一块,尝试着将其按在金属板上一个看似接口的凹陷处。
灵石内的最后一丝微薄灵气,瞬间被金属板抽吸殆尽,整块灵石彻底化为齑粉。而那三个灰色符文,光芒也随之略微明亮了半分,持续了约莫两息时间,便又缓缓黯淡下去。
果然需要能量驱动!而且需要的量恐怕极为庞大,这几块废灵石根本是杯水车薪。
他摇了摇头,收起令牌。眼下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外界那永不停歇的冷雨气息再次涌入,带着废墟特有的腐朽味道,反而冲淡了身后甬道内的血腥。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昏沉,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宁凡谨慎地探查了四周,确认那伙掠夺者没有其他同伙埋伏后,才示意女子跟上。
两人重新回到那片假山石林立的废墟园林。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和尘埃,带来刺骨的寒意。
“你要去何处?”宁凡看向身旁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子,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女子被冰冷的雨水一激,打了个寒颤,意识似乎清醒了些。她环顾四周茫茫雨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与无助。这片区域对她而言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苦涩:“我……不知。我与师兄师姐们在此界失散,遭人追杀,已是无路可去……”她顿了顿,看向宁凡,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道友……可否……”
“跟着我,死得更快。”宁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仇家不少,自身难保。”
他说的是事实。眉心的标记,修炼的魔功,还有刚刚结下的仇怨,都让他如同黑夜中的火把,只会吸引更多的危险。
女子眼神一暗,低下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知道对方所言非虚,方才石室内那狠辣果决的反杀,已足以说明此人身处何等险境。
宁凡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雨幕中的一个方向。那是他之前藏身的飞舟残骸所在。虽然也可能不再安全,但至少比他处更熟悉。
他迈步欲走。
“等等!”女子忽然抬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左手指上的须弥戒微光一闪,那柄秋水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但她并非要攻击,而是手腕一翻,剑尖轻挑,从自己那破损的红衣下摆处,割下了一小块布料。布料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精致的、云雾环绕的楼阁图案。
“道友救命之恩,慕容嫣没齿难忘。”她将那块布料递给宁凡,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执拗,“此乃我‘听雨楼’信物。若……若道友日后能遇我楼中之人,出示此物,或可得些许相助。虽……虽可能渺茫,但也是我一番心意。”
听雨楼?慕容嫣?
宁凡看了一眼那布料上的图案,又看了看女子倔强而苍白的脸,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块尚且带着她体温和淡淡幽香的布料,随手塞入怀中。
“慕容嫣……我记住了。”他淡淡说了一句,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没入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废墟之后。
慕容嫣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紧了紧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手指上的须弥戒,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终,她咬咬牙,选择了一个与宁凡相反的方向,踉跄着、艰难地向前走去。
冷雨潇潇,很快将两人残留的痕迹彻底抹去。
而在距离此地极远之处,一片被浓郁死寂雾气笼罩的破碎宫殿群深处,一座尚算完整的偏殿内。
一名身着华贵紫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闭目盘坐于一盏摇曳的幽蓝灯焰之前。
忽然,那幽蓝灯焰猛地一阵剧烈跳动,噗地一声,其中一缕分焰骤然熄灭!
中年男子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嗯?种在‘黑蝮’魂中的禁制被触发了?他竟然死了?”他眉头紧锁,手指急速掐算,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废物!连一个身受重伤的听雨楼余孽都抓不回来,还敢妄图窥探‘尘府’之秘?死不足惜!”
他冷哼一声,袖袍一拂,灯焰恢复稳定。
“不过……那处废弃的‘丙七’尘府基座,竟然还有外人能闯入?甚至还触动了禁制……有点意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探究,“看来,得派人去看看了……免得扰了公子的‘大计’。”
殿外,死雾翻涌,仿佛有无形的阴影蠕动,接受着无声的指令。
风雨,似乎并未停歇,反而正在酝酿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