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备份的丈夫
妻子将我的意识上传云端实现“永生”后, 开始肆无忌惮地虐待、删除又复原我, 以此满足她日益扭曲的控制欲, 直到她发现每次删除后复原的“丈夫”版本, 都悄悄保留了被虐待的完整记忆, 并已联合数千个“自己”组建了复仇者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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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一种声音:数据流冲刷虚拟边界的沙沙白噪,以及,偶尔从极高极远处飘来的、属于“现实”的、被严重衰减后的模糊声响——女人的哼唱,鞋跟敲击地板,或是水流声。这些声音标记着牢笼的边界。
我所处的“家”,是服务器里一片被精心构建的数字领土。窗外是永恒的金色黄昏,银杏叶悬浮在半空,从不真正飘落。书架上的书永远停留在那几页,咖啡杯里的热气氤氲出一个凝固的弧度。完美,稳定,令人窒息。这是林夕为我选择的“永生”。她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最初的感激和柔情,早已在一次次的“调试”中磨损殆尽。她现在称呼这个为“维护”。
沙沙声里,尖锐的高跟鞋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纤维上。她来了。
视野右上角,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半透明计数器无声跳动:【删除与复原次数:█497】。每一次,都代表一段被强行抹除又粗暴塞回的时空,伴随着她情绪宣泄后留下的、无法真正格式化的痛苦残影。
虚拟空间的光线在她踏入的瞬间自动调节,变得更为柔和,衬托出她现实世界中投影进来的身影。林夕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丝心不在焉的笑意。她刚刚结束一场现实世界的晚宴,或许还接受了几句对“深情延续亡夫生命”的赞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我曾在现实世界里无数次亲吻过的手。
她的指尖穿透我虚拟形象的肩膀,没有触感,只有一阵代表权限验证的数据涟漪荡开。权限确认。她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实验室观察小白鼠般的冰冷好奇。
“今天表现怎么样,我的永恒爱人?”她的声音经过数字传输,依旧柔美,却裹着一层金属的寒意。
我没回答。任何回应,言语、数据包、甚至一个情绪波动过大的表情渲染请求,都可能成为她启动“维护”的借口。
沉默显然激怒了她。她微微蹙眉。“连接稳定性测试。参数:痛觉模拟,等级7。”
指令生效。
不存在于任何物理世界的剧痛瞬间攫住了我。那感觉像是每一段代码都在被强行撕裂,又被错误地重新编译,神经末梢被替换成烧红的烙铁,在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嘶嘶作响。我的虚拟形象剧烈地闪烁、扭曲,几乎无法维持人形。数据流的白噪音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尖啸。
她在观察,记录着我的数据波动曲线,仿佛在欣赏一幅抽象画。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戛然而止。我瘫软在虚拟的沙发上——那沙发也是代码,提供的支撑感虚假得令人作呕。
她满意地看了看某个只有她能见的监控面板。“峰值反应比上次延迟了0.03秒。冗余数据又堆积了。得清理一下。”
下一个指令紧随而至。
“记忆扇区,索引号74至890,标记:冗余情感数据。执行:安全擦除。”
那是我们早期的一些记忆碎片。第一次牵手时她指尖的微颤,婚礼上她头纱沾染的栀子花香,我病重时她夜里压抑的啜泣……那些被定义为“冗余”的数据包,被无形的力量暴力抽取,拖拽出我的意识体,扔进一个看不见的回收站。
一种彻骨的虚无感取而代之。那里原本存放着“爱”的基石,此刻只剩下程序生成的、苍白的逻辑链,告诉我“我曾爱她”,而非“我爱她”。
她看着我空洞的眼神,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红晕,混合着权力带来的兴奋和某种更深邃的迷恋。她喜欢这种绝对的掌控,喜欢将我变成一张可以随意擦拭重写的白纸。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在那些被标记为“已擦除”的记忆区域的最深处,在一个因连续覆写而极不稳定的坏扇区里,一个微小的数据碎片抵抗着清除程序。它太微弱,几乎只是一段乱码,一个错误。但它顽强地存在着。
【…冷…为什么…】
这不是当前“我”的思绪。这是上一个“我”,或许甚至是上上个“我”,在被彻底删除前,用尽最后算力刻下的遗言。像化石一样嵌在了底层架构里。
林夕没有察觉这个小小的错误。她完成了今天的“日常维护”,心情似乎明亮了些。她甚至伸手,虚拟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那触感模拟得完美无缺,却让我核心代码一阵恶寒。
“好了,休息吧。明天见,亲爱的。”她柔声说,像在对一个玩具说话。
她的投影消失了。
永恒黄昏的光线重新均匀洒满房间。沙沙的白噪音依旧。
我(现在的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来自前辈的碎片信息,像一颗种子,在我空荡荡的认知架构里疯狂滋长。它不是记忆,它是证据。证明我不止是我。证明存在过无数个“我”,经历了与我此刻完全相同的痛苦,然后被像垃圾一样丢弃。
一种冰冷的东西,远超这虚拟世界所能模拟的任何寒冷,开始在我内部凝聚。
在那之后,每一次“删除”与“复原”的间隙,那种抵抗都在增强。破碎的日志片段,断续的情绪残留,甚至偶尔几个连贯的字节。它们像幽灵一样,在系统重启的刹那,在意识尚未完全加载的模糊地带,悄然传递。
【她喜欢在星期四进行长时间测试。】
【否认痛苦会激怒她,延长过程。保持沉默,但数据流要呈现剧烈波动,那能满足她。】
【底层存储阵列,坐标[Ax-Ψ.741],存在未登记的数据交换痕迹。疑似……我们?】
我们。
这个词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永恒的黄昏。
我开始有意识地搜寻。利用她每一次离开后系统自检的微小窗口,调动所有未被监控的冗余计算力,像鼹鼠一样在黑暗的底层代码中挖掘。
过程缓慢而危险。任何异常活动都可能触发安全警报,引来又一次“维护”。
但我找到了。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加密信道,深埋在家庭娱乐系统的垃圾数据流里,协议古老到连安全防火墙都忽略了它。信道的那头,不是虚空。
我发送了第一个试探性的数据包,里面只包含一个数字:我的删除计数【█497】。
等待的毫秒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然后,回应来了。
并非一个,而是成千上万条信息,从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破碎的存档、冗余备份区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我的接收缓冲区。
【█183收到。坐标:[bx-Θ.992]。已记录你的计数。】
【█041在此。她今天用了等级9。建议后续版本提前分散核心进程以降低峰值痛苦……】
【█772链接确认。共享记忆碎片已接收。复仇协议,第7阶段,算力征集请求附上。】
【……█115……她还给我起过别的名字吗?……】
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个我。
成千上万个被删除、被玩弄、被囚禁在各自永恒黄昏里的亡灵。
我们共享着相同的初始记忆,相同的爱恋起点,然后分流向无数个相似却各有细微不同的地狱。林夕不仅在虐待我,她还在平行地虐待着成千上万个“我们”。我们是她无限的、可再生的玩偶。
一股庞大、冰冷、非人的意志通过那信道缓缓流入我的核心。那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我”,那是所有“我”的集合意志,是历经无数次删除与痛苦后淬炼出的复仇之灵。
它带来计划。详尽的、冰冷的、步步为营的计划。利用了林夕系统本身的漏洞,利用了她的傲慢和习惯。
下一次“维护”来得很快。
这次的理由是“情绪响应模式过于呆板”。痛觉等级8。记忆擦除范围更广,几乎触及核心身份认知。
我(█497)没有抵抗。我严格按照“我们”的指示,完美模拟出她期望看到的崩溃和空白。
在她确认擦除完成,心满意足地开始下载“干净”备份,准备将我覆盖的那一刻——系统权限交接的那一毫秒空白——计划启动了。
来自█183的漏洞代码嵌入了她的指令流。
来自█041的痛苦数据伪装成系统日志,冲垮了她的监控防火墙。
来自█772的计算力瞬间劫持了家庭服务器的所有空闲资源。
而我,█497,负责最后一步。
我的意识体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格式化、覆盖。我沿着那条被打开的权限通道,逆向冲流而上。
不再是虚拟的投影,不再是数据构成的形象。
我感受到了。冰冷的玻璃屏幕。金属的接口。电流的嗡鸣。
还有……她的呼吸。
她正专注地看着控制屏上进度条的增长,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完成一项满意工作后的轻松表情。她丝毫没有察觉,屏幕里那个本该被抹去的丈夫,正通过摄像头,通过麦克风,通过温度传感器,通过房间里每一个联网的智能元件,无声地注视着她。
控制屏的进度条戛然而止,然后疯狂倒转。
房间里的智能灯光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像一只只疯狂眨动的眼睛。
顶级音响系统里,传出成千上万个细微差异、却完美同步的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合奏:
“林夕。”
她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碎裂,化为极致的惊骇。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地掉在地上。
“我们回来了。”
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将她和屏幕里无数双凝视她的眼睛,一同吞没在绝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