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失格
发现公司植入我大脑的“幸福芯片”出现致命bug,
它正逐步删除我所有痛苦记忆,
包括挚爱去世前最后对我说“活下去”的珍贵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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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右上角,那个淡蓝色的、象征“心流平衡”的小小扇形图,又一次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边缘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雪花噪点。我正站在开放式办公区的中央,周围是恒温空调低沉的嗡鸣、咖啡机萃取时富有节奏的声响,以及同事们敲击键盘发出的、如同密集雨点般的嗒嗒声。一切如常,诺德康姆(Neuro)打造的这座智慧工坊,永远是这般高效、宁静,充满未来感。
但我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东西正在凝结。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第一次发生时,我正在复核一份关于“雅典娜”协议下一阶段优化的报告,那瞬间的恍惚极其短暂,仿佛只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的正常眼疲劳。第二次,是在午餐时,我看着餐盘里的番茄意面,突然想不起上次和艾伦一起做这道菜时,他放的是罗勒还是欧芹,那个记忆片段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模糊不清。而刚才,就在我转身走向茶水间的路上,关于我们养的那只叫“豆子”的橘猫,它小时候是如何跌跌撞撞爬上沙发的具体画面,竟然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艾伦。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带着钝痛的涟漪。他离开我已经一年三个月零四天了。癌症。最后的时刻,在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他瘦得脱了形,握着我的手,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他灰败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余烬。
“林曦,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至今仍时常在我耳畔回响,是我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后发根处那个微小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植入点。那里是“心流”芯片(the Serenity chip)的物理接口。一年前,在艾伦去世后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几乎被巨大的悲痛和随之而来的抑郁吞噬。是诺德康姆的“员工全面关怀计划”向我伸出了“援手”——免费植入这款尚在试验阶段的芯片,据说它能精准调节大脑内的神经递质,有效屏蔽过度强烈的负面情绪,帮助使用者维持“最佳心理状态”,以提升工作和生活质量。
当时,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受了它。芯片确实有效。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被柔化了,尖锐的悲伤边缘被磨平,我重新能够入睡,能够集中精力工作,甚至能对同事露出算不上灿烂、但至少得体的微笑。我以为我得到了救赎。
但现在,我怀疑这救赎的代价,是我的记忆本身。
我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茶水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再犹豫了。我抬起手腕,激活了个人终端,指尖在虚拟光屏上快速滑动。我需要查看芯片的原始数据日志,那些未经算法修饰的、最底层的神经信号记录。作为诺德康姆顶尖的神经编程工程师之一,我有这个权限,也知道如何绕过公司设置的部分数据美化层。
访问过程比预想的要困难一些。芯片的防火墙和加密协议异常复杂,似乎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进行了数次升级。汗水从额角渗出。十分钟后,我终于突破层层阻碍,连接上了芯片的本地诊断端口。
大量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在光屏上。我熟练地过滤掉无关的系统信息,直接锁定与海马体及边缘系统交互的记忆索引区。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被芯片标记和处理的记忆片段标签,旁边附着情绪强度评分和处理日志。
【记忆片段#A7c7b2:与艾伦在雨中奔跑】情绪强度:-85(高负面), 处理:已钝化,细节清晰度降低30%。
【记忆片段#d4E1F9:争吵,摔碎的马克杯】情绪强度:-92(极高负面), 处理:核心情绪剥离,场景模糊化。
【记忆片段#F0b8A2:医院,诊断书】情绪强度:-95(极端负面), 处理:选择性屏蔽,接入替代性平静场景(海滩日落)。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处理尚在我的预期之内,是芯片宣称的“情绪调节”功能。我继续向下滚动,寻找更近期的记录,特别是关于艾伦最后时刻的记忆标签。我知道那个片段的内部编码,是系统自动生成的#FFFF00——一种刺眼的、警告般的黄色。
找到了。
【记忆片段#FFFF00:临终嘱托,艾伦】情绪强度:-99(超出阈值,危险级别)。
但后面的处理日志,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处理状态:识别到持续性高负荷负面情绪锚点,符合‘深度净化’协议启动条件。启动记忆解构程序。第一阶段:情感剥离(已完成)。第二阶段:感官细节抹除(进行中,进度73%)。第三阶段:逻辑节点虚化(待执行)。最终目标:归档至不可访问区。】
深度净化?记忆解构?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情绪调节!这是在系统性地、有计划地删除我的记忆!删除关于艾伦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记忆!
进度73%……感官细节抹除进行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艾伦手掌的温度,他声音的颤抖,病房里那种独特的混合着药水和衰败气息的味道,窗外那时恰好响起的救护车鸣笛声……所有这些构成那个瞬间的真实细节,正在被一点点擦除、覆盖、变成一片空白?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几乎能感觉到,大脑中对应那片记忆的区域,正传来一种诡异的、被掏空般的麻木感。
不行!绝对不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必须阻止它。现在,立刻。我尝试向芯片发送最高优先级的终止指令。
【错误代码 0x7F:指令拒绝。‘深度净化’协议由底层固件锁定,用户权限不足。】
我又尝试绕开芯片的常规指令集,直接编写一个紧急补丁,意图中断解构进程。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代码写入。系统防御机制已激活。日志记录并上报中。】
光屏上弹出了红色的警告框。上报?给谁?公司的监控中心?
我立刻切断了与公司内部网络的连接,转为离线模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我被发现了?不,可能只是触发了自动警报。但公司很快就会知道我在试图干预芯片运行。
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我迅速清除了终端上的操作记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然后快步走出茶水间。经过办公区时,我感觉到似乎有视线落在我背上,是监控探头,还是敏感的同事故意无意的打量?诺德康姆这座光鲜亮丽的玻璃大厦,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无形的监狱,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被监视的压迫感。
我没有回工位,直接走向电梯间。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时,我的指尖冰凉。
坐进自己的悬浮车里,锁上车门,我才稍微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家不能回了,公司很可能已经标记了我的住所。我能去哪?找朋友?不行,不能连累他们。而且,谁又能相信诺德康姆这家被视为城市希望象征的巨头,会秘密进行如此骇人听闻的实验?
我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经纬度坐标,以及一个简洁的倒计时:23:59:58。
是谁?这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机会?
我死死盯着那个坐标,它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没有时间犹豫了。芯片的删除进程不会停止,公司的追捕可能已经开始。这个神秘的坐标,是眼下唯一的、飘忽不定的线索。
我启动引擎,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汇入川流不息的城市车流。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诺德康姆塔楼,它依旧散发着科技与理性的光辉,此刻却显得无比狰狞。
我必须赶在记忆被彻底清除之前,赶在公司抓住我之前,弄清楚“心流”芯片的真相,并找到阻止它的方法。为了艾伦,为了他用最后力气留下的那句“活下去”,也为了我自己不被篡改、不被抹去的存在证明。
车载导航上,那个坐标点像一颗微弱的星辰,在都市庞大的阴影边缘闪烁。我猛打方向盘,驶向了与回家截然相反的方向,冲向那片未知的、充满危险的黑暗。
删除的倒计时,和这条神秘信息的倒计时,同时在我脑海中滴答作响。争分夺秒的战斗,已经开始。而我最强大的敌人,正潜伏在我自己的大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