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规律的敲门声在重复了两次后,终于停了下来。
一片沉寂。
看来左佑是以为她已经睡了,就离开了。
确认危机暂时解除,房间内又松弛下来。
左桉柠脱力般软软地靠回夏钦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彼此逐渐平复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重新变得清晰的雨声中。
夏钦州闭着眼睛,手臂依旧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番消耗,似乎也让他感到了些许疲惫,正在闭目养神。
左桉柠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之前的惊慌慢慢褪去,另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用气声轻轻地、带着担忧地问:
“那个夏清……她一定有问题。”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夏钦州的脸:“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她不明白,以夏钦州的精明和多疑,怎么可能看不出夏清的破绽?
夏钦州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简短的音节,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
左桉柠彻底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等待着他更进一步的解释。
夏钦州终于缓缓睁开眼,垂眸看着她写满不解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都能看出她有问题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左桉柠更加错愕。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可是……”她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万一……万一她要对你不利怎么办?把她放在身边,太危险了!”
这才是她最害怕的。
她不愿看到他因为执念,身处险境之中。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焦急和担忧,夏钦州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更紧密地拥入怀中,就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沉着嗓音在她耳边道:
“你安全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简短的五个字。
他将她的安危,置于所有考量之上,甚至包括他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
晨光熹微,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
左桉柠在天色刚蒙蒙亮时就醒了过来。
身边真实存在的温热让她瞬间清醒。
她看着身旁依旧沉睡的夏钦州,他冷硬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想到徐染秋很可能等会儿就会来敲门叫她,一阵心虚和慌乱再涌心头。
她咬了咬唇,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夏钦州的肩膀,试图把他晃醒。
夏钦州不满地蹙起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着看了她一眼,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抬手挥开她打扰的手,但动作到一半却又变了方向,转而将她重新捞回自己怀里,手臂收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含混低沉:
“别闹,再睡会儿……”语气里带着霸道和慵懒。
左桉柠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又急又羞,只好用气声在他耳边急切地解释:“不行……真的不行了。等下……等下染秋就要来叫我了!被他看到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夏钦州原本慵懒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残留的睡意瞬间被不悦取代。
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压回了柔软的被褥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爽和理所当然:
“看到又如何?”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挑衅。
“我们是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的。还怕别人看?”
他试图用这种强硬的姿态来掩盖因为徐染秋而产生的不爽。
然而,左桉柠却因为他这句话怔住了。
她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只是……有一张证而已。没有祝福的婚姻……在我心里,算不上真正的‘合法’。”
“没有祝福的婚姻?”
这七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猛地砸进夏钦州的心里,让他胸腔里瞬间空了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没有祝福?谁的祝福?
左佑的?
还是……所有人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慢了。
他因为夏清的离世,耽搁了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懊恼和自责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认真和笨拙:
“对不起。”
左桉柠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了。
她并非在指责他,更不是在抱怨。
她连忙摇头,急切地用手势和微弱的气声解释:“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目光温柔而充满了理解:“我明白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夏清。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试图将自己的理解传递过去。
“你和夏清,都是养父母带大的。养父去世后,养母也失踪了……在那之后,夏清就是你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只有深深的心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夏钦州看似冷酷强大的外表下,对那份仅存的,来自家庭的羁绊有多么看重和珍惜。
他曾失去一切、孤身一人的少年。
“我也知道,你倾尽了所有,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眉宇间的褶皱:“你重视她,怀念她,甚至因为她的死而痛苦、而偏执……这些,我都能理解。”
正因为她理解他对夏清的那份复杂深沉的感情,所以当初即便被冤枉、被伤害,她也未曾真正恨过他。
如今,面对这个顶着夏清名字和样貌出现的可疑之人,他选择放在身边监视、试探,哪怕明知危险。
这种近乎自虐的执拗,她也同样能够体会其中的煎熬和不易。
她刚才的疑问,仅仅是出于对他安全的担忧,而非对他所作选择的质疑。
夏钦州怔怔地看着身下的女人。
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无杂质的理解和温柔。
听着她轻声细语地剖析着他内心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的软肋和伤疤。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全然的接纳。
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臂收紧,以一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原来,她一直都懂。
原来,他并非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