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呢?
左氏根基深厚,却也传统守旧,思想固化得如同坚冰。
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还有严苛的规训。
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昏暗的书房里,年仅四五岁的她吓得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
透过缝隙,看到父亲左弈脸色铁青,手中握着那根光滑冰冷的戒尺,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哥哥左佑的后背上。
他跪得笔直的,脸上满是倔强。
那时左佑才上小学不久。
那次考试,他有一门缺考了。
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那天左桉柠在学校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厉害。
左佑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院跑,完全错过了那场考试。
回到家,面对父亲的质问,左佑死死咬着牙,后背挺得直直的,任凭戒尺落下,愣是一声不吭,只反复说着一句:
“是我没考好,是我不用功。”
他绝口不提是因为妹妹。
因为小小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要是左佑知道,左桉柠影响他的学习,他会毫不留情的将左桉柠送走。
左桉柠看着眼前的左赫安,心里想的却全是左佑。
没有妈妈的庇佑,哥哥从小就像一棵被巨石压着的小树,拼命地想为她撑起一小片天空,自己却不得不扭曲着生长。
他将所有重担都一肩扛起。
或许是长期高压和缺乏安全感,造就了他如今这副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沉闷性格。
那是在这种环境下的自我保护。
虽然左赫安同样在那个家里长大,但至少,他有母亲苏茵毫无保留的宠溺和偏袒。
苏茵会为他争取最好的资源,会在他受罚时软语求情,会将他视为全部的骄傲和希望。
所以,即使同样背负着压力,左赫安依旧能长出这样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有妈妈在替他说情。
而左佑,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她这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左桉柠收回思绪,看着左赫安,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同样姓左,却因为母亲的不同,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童年。
短暂的沉默后,左桉柠开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关于……夏钦州养父的事情。”
左赫安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向左桉柠,语气低沉了下来:
“姐姐,左氏在郡江的根基,远比你想象的要深,曾经……几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当年之所以会突然连根拔起,举家迁往国外,表面上是因为市场战略调整,但实际上,导火索就是因为夏家养父,夏仰峰的事情。”
左桉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当年,林家的林文上,野心勃勃,想要蚕食左氏,他的核心计谋就是通过内部手段,转移左氏的巨大资金链,企图掌握财政命脉,从而扳倒左氏。”
左赫安声音平静:“而这一切,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父亲左弈的掌控之中。”
左桉柠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赫安继续道:“夏仰峰……他就是父亲故意放出去的那个引子。父亲深知夏仰峰对左氏绝对忠诚,所以利用他,布了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目的就是让林文上自己跳进来,抓住他确凿的犯罪证据。”
他顿了顿:“夏仰峰……他确实对左氏忠诚到了极致。即使明知危险,即使被当作诱饵,他也丝毫没有动摇,完美地执行了父亲的计划。但也正因为他的不妥协,最终激怒了狗急跳墙的林文上,糟了林氏的毒手。”
“而林文上,在事情败露后,也在狱中自尽了。”
左桉柠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难以置信地消化着这个残酷的真相。
左弈……
她的父亲……
的确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业巨头,冷酷、算计到了极致。
他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是布下一个局,利用一个人的忠诚作饵,就轻而易举地干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
而代价……
就是夏仰峰的性命。
夏钦州视若亲父的养父。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就这样死在了一场精心策划中。
那她和夏钦州……之间隔着这样血淋淋的真相和家族仇怨,还怎么可能在一起?!
夏钦州如果知道了这一切……
他会恨死她的!
恨她姓左。
恨她是那个冷血的人的女儿。
绝望瞬间拴住了左桉柠,让她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左赫安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试图开口安慰。
但语气依旧是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姐姐,这件事情……其实也怪不得爸。商场如战场,本就如此残酷。哪个豪门的崛起,背后不是……你明白的。”
“胡说八道!”
左桉柠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悲恸,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
“即使是商场如战场!
也没有人应该被这样牺牲!
没有人有权利把别人的生命当作儿戏!
把忠诚当作可以利用然后随意丢弃的工具!”
她情绪失控地对着左赫安吼道:
“你也是这样的吗?!你是不是也想利用我什么?我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利用的!我哥哥也没有!我们就只有这条命,但绝不会成为你们棋盘上的棋子!”
她猛地后退两步,眼神冰冷而决绝,指着左赫安:“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左赫安看着她崩溃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只是眼神复杂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商场的霓虹灯光尽头。
左桉柠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看到左佑躺在沙发上,眉头微微蹙着的,像是强撑着等她回来,却不小心睡着了。
左桉柠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涌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