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出院了。
身体基本恢复,但灵魂深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来自未来的寒风不断从中呼啸而过。王铮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硬派越野来接我,车身上还沾着泥点,一如他本人,粗犷而可靠。
“先去哪儿?回家还是……”他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车内,暖洋洋的,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
这座城市,我曾亲眼见证它变成废墟。如今,它车水马龙,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模特正展示着最新款的智能服饰。一片欣欣向荣,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温水,而所有人都沉浸在其中。
“去‘创海’科技园区。”我报出一个地址,目光掠过街边嬉笑的人群,“我去办离职。”
王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创海生物,我“前世”工作的地方,也是那个最终泄露的K病毒项目最初的摇篮之一。尽管此时,它只是一个在业界小有名气、专注于基因编辑前沿技术的公司。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我的直属上司,项目主管赵主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面带假笑的中年男人,假意挽留了几句。
“林工啊,太可惜了!你是我们部门的顶梁柱,那个新型递送载体的项目还等着你牵头呢……”他搓着手,语气惋惜,眼神里却藏不住一丝轻松。我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本就与这个热衷办公室政治的环境格格不入。
“个人原因。”我言简意赅,快速在离职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仿佛也划断了我与这个旧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走出气派的办公楼,阳光有些晃眼。王铮靠在车边等我,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搞定了?”他问。
“嗯。”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去‘老地方’吃点东西。”
所谓“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街边大排档,烟火气十足。老板娘甚至还记得我们,热情地招呼着。
几盘烤串,两瓶冰啤酒下肚,气氛却没有往常的松弛。王铮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启子,不是哥不信你,但你说的那个……太吓人了。有没有什么……证据?哪怕一点点?”
我知道,仅凭我空口白牙,即便信任如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锚定这疯狂的认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明天,八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左右。”
“怎么?”
“城西快速路,靠近货运枢纽那段,会因为一起‘化学品运输车泄漏’事件,大规模封闭至少六小时。官方通报会是‘少量刺激性气体泄漏,无人员伤亡’。”
王铮愣住了:“你怎么……”
“记住这件事。”我打断他,没有解释,“另外,三天后,‘环宇科技’的股价,会在开盘一小时内暴跌百分之二十,触发熔断。原因是他们宣称取得突破的‘神经链接芯片’被爆出核心数据造假。”
王铮的眼睛瞪大了。环宇科技是最近风头正劲的科技新贵,股价一路高歌猛进,是无数投资者眼中的香饽饽。
“这……这不可能吧?他们cEo前几天还在发布会上信誓旦旦……”
“等着看。”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都曾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件。在前世,它们只是淹没在末日洪流中的两朵小浪花。但在此刻,它们将成为我“预言”能力的第一次显影。
接下来的两天,王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再接那些商业合作的电话,大部分时间都抱着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停地刷新着新闻和股市信息。
八月二十一号,我们开车去了城西,找了个能看到快速路的高架桥。下午一点五十分,一切如常。
王铮频繁地看着手表,又看看我。
一点五十八分。
两点整。
车流依旧平稳。
王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没说话。
两点零三分。
突然,快速路尽头,一辆罐车的速度似乎出现了异常,紧接着,一股并不显眼但确实存在的淡黄色烟雾从车尾弥漫开来。后面的车辆纷纷急刹,刺耳的喇叭声连成一片。几分钟后,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路段迅速被路障封闭,电子指示牌打出了“前方事故,请绕行”的红字。
一切,都和我描述的一模一样。
王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傍晚,新闻推送弹出——“城西快速路发生少量化学品泄漏,已得到控制,无人员伤亡”。
第二天,环宇科技股价毫无征兆地闪崩,造假丑闻席卷各大财经头条,与我的预言分毫不差。
当王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爆炸性新闻时,他沉默了足足一支烟的功夫。
然后,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睛里再没有了丝毫的怀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以及被残酷真相激起的凶悍。
“操他妈的!”他低吼一声,“启子,接下来怎么干?一百天……不,现在只剩九十七天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信任,不再基于过往的情谊,而是建立在冰冷而准确的“先知”之上。
末日倒计时的齿轮,在这一刻,才真正地、不可逆转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