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模拟点的成功布设,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它像在无边黑暗中勉强点燃的一支烛火,微弱,摇曳,随时可能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赵大海小组的夜间作业变得愈发艰难。信标覆盖的五百米半径,在白天看来只是寻常山野,在夜间却仿佛危机四伏的雷区。每一处灌木的摇曳,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都足以让队员们瞬间绷紧神经。他们必须在绝对静默和隐蔽的前提下,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一寸寸搜寻,同时布设那些精密的、需要小心调试的模拟装置。
进度,慢得令人心焦。
王铮那边搞来的设备开始出现兼容性问题。不同批次、不同来源的零件拼凑在一起,导致有几个模拟点运行不稳定,信号断断续续,反而更像异常,起不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他急得嘴角起泡,整天抱着通讯器低声咒骂,与各路供应商扯皮。
张俪面临着新的后勤困境。赵大海小组的高强度野外作业,消耗着特制的能量食品、药品和装备,这些都需要她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补充,不能留下任何与基地明面采购相关的痕迹。她像个走钢丝的演员,在真假两套账目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陈教授则带着助手,日夜不停地分析着信标信号的细微特征,试图找到除了被动模拟之外,更主动的应对方法。实验室里堆满了演算纸,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它的供能机制很奇特,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融为一体,强行破坏的风险极高。”陈教授揉着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但是……如果我们能精确复制它的信号特征,或许……或许能尝试进行一种‘覆盖’或者说‘欺骗’。”
他提出了一个理论上的方案:制造一个更强的、完全模仿信标特征的信号源,在极短时间内主动发射,覆盖掉原始信标的微弱信号,让对方的接收器在瞬间“失明”,或者收到错误的、被我们控制的位置信息。
“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控制和信号强度把握,差之毫厘,就可能不是覆盖,而是……激活!”陈教授的语气充满担忧,“就像你想偷偷换掉警报器,结果却不小心触发了它。”
这是一个更加激进的方案,高风险,高回报。一旦成功,我们或许能短暂地夺取对这颗“眼睛”的控制权;一旦失败,则可能立刻招致灭顶之灾。
主控室里,再次聚集了核心成员。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太冒险了。”王铮首先反对,“我们现在就像在拆弹,老老实实布几个假目标分散注意力还行,主动去碰那根引信?万一炸了呢?”
“但被动等待,同样危险。”赵大海沉声道,他刚从夜巡中归来,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露和泥土气息,“信标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迟早会发炎化脓。与其等对方主动激活,不如我们找个时机,赌一把。”
张俪看着手中平板上的资源清单,眉头紧锁:“支持陈教授的方案,需要调用基地储备的几种稀有金属和核心计算资源,这会影响到其他关键系统的维护。而且,成功与否,无法预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依旧沉默的信标信号记录,以及旁边代表已布设模拟点的、微弱闪烁的光标。被动防御,只能延缓死亡。主动出击,才有可能搏得一线生机。陈教授的方案,本质上是一场精密的电子诈骗,赌的是我们对信号技术的理解深度,和对“方舟”监控机制的预判。
“我们需要一个‘窗口期’。”我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一个对方注意力可能被分散的时机。”
我调出了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和天文数据,结合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并非关于末日,而是关于一些全球性的、会吸引顶级势力关注的事件。
“三天后,近地轨道有一次多国联合的太空碎片清理作业,届时该空域的电磁环境会非常复杂,各种监控信号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扰。”我指向一组数据,“这是我们动手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在这三天内,”我看向陈教授,“您需要完成信号复制器的设计和调试,确保万无一失。”看向赵大海,“你的人,必须在窗口期开始前,完成所有预定模拟点的布设和伪装,并确保信号复制器能安全运送并架设在信标附近。”最后看向王铮和张俪,“你们,负责保障这次行动所需的一切资源和后勤,不能有任何差错。”
命令下达,没有欢呼,只有更加沉甸甸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接下来的三天,“磐石”基地像一部超负荷运行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到极致。陈教授的实验室灯火通明,敲击键盘和激烈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赵大海的小组几乎是连轴转,利用每一个黑暗的窗口,将设备和线缆悄无声息地埋入地下,伪装成岩石或枯木。王铮和张俪则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灰色渠道和库存储备,确保这颗“电子炸弹”的每一个零件都准确到位。
时间在压抑的忙碌中飞速流逝。
第三天夜晚,距离预定的“窗口期”还有六小时。所有准备工作就绪。陈教授设计的信号复制器——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岩石的金属盒子,被赵大海亲自带人,安置在距离那棵老松树信标仅二十米远的一处岩缝中。
基地核心区进入最高级别的静默状态,所有非必要设备关闭,人员进入预定避险位置。主控室里,只剩下我、陈教授和负责操作的赵大海。王铮和张俪在各自岗位待命。
屏幕上,倒计时一秒秒跳动。
窗外,夜空寂静,繁星点点,丝毫看不出即将到来的轨道作业会掀起怎样的电磁波澜。
我们像潜伏在深海中的潜艇,关闭了所有声呐,等待着释放鱼雷的那一瞬间。
静默,等待着被打破。
狩猎的时刻,即将到来。而这一次,我们是猎物,也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