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接应小队出发后,“磐石”内部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这不是深潜协议下的绝对静默,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活力、只剩下焦灼等待的死寂。
王铮像一头困兽,无法参与接应行动让他坐立难安。他一遍遍擦拭着本就不多的武器,检查车辆保养记录,甚至主动跑去帮张俪清点仓库物资,用身体的忙碌来对抗内心的煎熬。他偶尔会抬头望向气密门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张俪的后勤管理工作变得更加细致,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她反复核算着剩余的每一份口粮、每一升燃料,仿佛通过掌控这些冰冷的数字,就能在这失控的局面中抓住一丝确定性。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非必要照明,督促大家节约用水,一种资源危机感在无声地蔓延。
陈教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疗隔离室隔壁的临时实验室里。杨小磊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下来,但精神受到了巨大惊吓,变得沉默寡言,偶尔会在睡梦中惊叫。陈教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对着那张带来希望与灾难的合影发呆,试图从杨振华那潦草的绝笔和隐藏的密码中,解读出更多关于“种子”的信息,但进展甚微。
而我,则长时间驻守在主控室。屏幕上,代表第二接应小队“山鹰”组的信号标识,正以缓慢的速度向着“山谷羊圈”方向移动。他们保持着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只有每隔四小时一次、代表“安全行进”的简短信号,像心跳般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每一次信号传来,主控室里都会响起一阵微不可闻的松气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我们与赵大海的“幽灵”小组彻底失去了联系。他们是否成功摆脱了追击?是否安全抵达了会合点?还是已经……
没有人敢去细想。铁砧的牺牲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个沉默寡言、如同岩石般可靠的汉子,就这么没了。基地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和物伤其类的恐惧。
时间在寂静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深潜第54天,第55天……
“山鹰”小组的信号标识终于抵达了“山谷羊圈”外围预设的观察点,并传回了“已就位,开始监视”的信号。
希望,似乎被稍稍拉近了一点。
但监视是枯燥而危险的。他们不能暴露,只能像影子一样潜伏在山林中,用高倍望远镜和远程监听设备,死死盯着那个废弃的、毫无生气的牧民落脚点。
一天过去了,“山谷羊圈”没有任何动静。
两天过去了,依旧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等待,消耗着所有人的耐心和精力。基地内部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诡异,一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焦虑在悄悄滋生。偶尔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比如谁多打了一点水,谁在非规定时间使用了设备——而引发短暂的、克制的争执。
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外部压力暂时解除,但内部的崩坏可能比外敌更致命。
晚上,我召集了所有非值守人员,在生活区的公共区域开了一次会。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坦诚的沟通。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害怕,也很迷茫。”我看着一张张写满疲惫和不安的脸,缓缓说道,“我们失去了同伴,我们的朋友在外面生死未卜,我们躲在这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的坦诚让一些人低下了头。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我们还记得为什么在这里吗?我们建造‘磐石’,不是为了在这里憋屈地等死!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在末日里,保住人类最后的火种!”
我指向医疗隔离室的方向:“那个孩子,他父亲用生命送出来的‘种子’,可能就是这火种!赵大海他们,正在用生命护送它!而我们,守在这里,就是守住这最后的根基!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互相埋怨,不是消沉等待!是打起精神,守护好我们的家!检修设备,锻炼身体,学习技能,照顾好彼此!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当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千辛万苦回来时,看到的是一个依然坚固、依然有活力的‘磐石’,而不是一盘散沙!”
我的话语起到了一些作用。人们眼中的迷茫似乎减退了一些,多了一丝坚定。王铮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启子说得对!老子就不信大海他们回不来!都他妈给我振作点!该干嘛干嘛!”
会议在一种略显悲壮但重新凝聚起来的气氛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