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如同受伤的野兽,在荒野中颠簸疾驰,将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的“蜂巢”远远抛在身后。赵大海紧绷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后视镜,确保没有追兵。车内,压抑的喘息和伤员偶尔因颠簸引发的痛苦呻吟是唯一的声音。
“鼠标”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便携硬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不是存储设备,而是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灵魂。他不敢闭眼,一闭上就是通道里飞溅的血肉和队友倒下时决绝的眼神。
当“磐石”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合金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时,车上残存的四人几乎虚脱。早已等候的医疗小组迅速冲上前,将昏迷的“山猫”和另外两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赵大海和“鼠标”拒绝了搀扶,拖着疲惫不堪、沾满污秽和血渍的身体,一步步走进基地内部。
主控室里,我、张俪、陈教授,以及闻讯赶来的王铮,都在等待着。看到只有四个人回来,而且个个带伤,王铮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赵大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那个便携硬盘放在主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数据拿到了。损失……两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行压抑的情绪。
陈教授立刻上前,接过硬盘,连接到经过物理隔离的专用分析终端。张俪则红着眼圈,安排人手照顾伤员,清理车辆。
王铮的目光在我和赵大海之间来回扫视,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搜寻物资”只是一个幌子。他脸上闪过一丝被隐瞒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意识到行动惨烈代价后的沉重。
我没有理会王铮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教授那边。数据读取,解密程序运行,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滴”的一声轻响,解密完成。
陈教授快速浏览着被解锁的文件目录,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点开了一个标注为《“涅盘”计划:最终执行纲要》的文件。
冰冷的文字和图表投射在主屏幕上。
【项目代号:涅盘】
【执行目标:于既定时间窗口(t+0至t+10),通过特异性气溶胶播撒载体(K系列),对全球非选定区域实施快速、高效的人口结构调整与资源优化。】
【预期结果:清除全球95%以上“冗余人口”,保留核心基因库、技术精英及必要服务阶层,于废墟之上建立全新、高效、可持续的人类文明秩序……】
文件一页页翻过,详细阐述了病毒的特性、传播方式、对不同人种的差异效果、对社会结构的摧毁模型……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然后,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是签署页。
代表着授权与责任的冰冷区域。
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项目首席科学家暨主要责任人”下方的那个签名上。
字体清晰,熟悉到刻骨铭心。
——林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实质的海啸,将我彻底淹没、撕碎。耳边是尖锐的鸣响,视野里只剩下屏幕上那个名字,不断放大,扭曲,像恶魔的嘲笑。
是我……
真的是我……
不是我模糊记忆中的臆测,不是似是而非的牵连。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就是那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亲手将亿万生灵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之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我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四肢冰冷麻木。
“林工?你怎么了?”张俪惊慌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王铮和赵大海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我无法回应。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死死撑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脑海中,前世实验室里冰冷的灯光、同僚们狂热或麻木的脸、签署文件时指尖的触感……与今生“磐石”里每一张信任我的面孔、每一次外出搜寻的艰险、每一份来之不易的物资……疯狂地交织、碰撞!
我们在这里艰难求生,为了每一口干净的食物,每一滴净水,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而挣扎。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我自己亲手种下!
我有什么资格领导他们?有什么资格享受他们的信任?有什么资格……活在这用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侥幸的避难所里?
沉重的负罪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我的脊梁上,几乎要将我碾碎,压垮。我猛地推开试图搀扶我的张俪,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主控室,将众人惊愕、担忧、困惑的目光全部甩在身后。
走廊的灯光在扭曲的视野中晃动,我跌跌撞撞,只想找一个最黑暗、最安静的角落,将自己彻底藏起来,被这无尽的罪孽吞噬。
负重独行。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由我一个人,背负着这无法洗刷的原罪,走向未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