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
这个由小吴用意识探路、最终以自身昏迷为代价换来的词语,像一颗种子,在我心中悄然生根发芽。在外部压力与内部瓶颈的双重挤压下,它从模糊的概念,逐渐演变成一个清晰而危险的行动计划。我们不能再满足于从“种子”的表层汲取知识,必须尝试理解其内核,理解那驱动这一切的、或许存在的“意志”。
我将这个想法在最高决策层公布时,引发的震动不亚于当初发现“种子”。
“绝对不行!”陈教授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脸色苍白,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指挥官,小吴的现状就是最残酷的警示!‘种子’蕴含的信息流远超人类大脑的处理极限,那不仅仅是数据过载,更像是一种……高维存在对低维意识的天然碾压!强行融合,最好的结果是变成植物人,最坏的结果,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危及‘种子’本身!”
李工这次罕见地站在了陈教授一边,他的理由更为务实:“指挥官,我理解您寻求突破的迫切。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应对‘方舟会’的威胁,稳定内部。在这种时候进行如此高风险、且一旦失败就可能让我们失去最大依仗的尝试,是战略上的冒进!”
王铮和赵大海沉默着,他们更擅长应对外部威胁,对这种涉及意识层面的探索感到本能的谨慎。张俪则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正是因为外部威胁迫在眉睫,内部发展遭遇瓶颈,我们才必须行险一搏。”我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与‘方舟会’的差距,不仅仅是技术代差,更是文明层级的差异。按部就班,我们永远追不上。‘深潜者’的存在,更增加了变数。我们需要的是质变,是能够打破平衡的力量。而这力量,很可能就藏在‘种子’的深处,等待我们去理解,而非简单的利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小吴昏迷前留下的那行字。“小吴用她的探索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也划出了危险的边界。我们不会重复她的错误。这次尝试,将建立在最严格的安全规程和最低限度的交互基础上。”
我宣布了“融合计划”的初步框架:
安全第一:建立物理隔离的“意识交互舱”,采用多重能量缓冲和神经信号过滤器,确保即使交互失败,也能最大程度保护尝试者的意识完整性。同时,准备强效的神经阻断剂和紧急脱离程序。
最低交互:不追求深度连接或信息下载,而是设定一个极其简单的目标——尝试感知“种子”能量场中是否存在某种“意图”或“倾向性”,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是\/否”反馈。
人选与准备:由我亲自进行第一次尝试。作为“磐石”的指挥官,我对整体局势有最全面的把握,也最能判断所感知信息的价值。在尝试前,我将进行为期一周的生理和心理调整,并熟记所有安全预案。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张俪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危险了!你是‘磐石’的核心,如果你……”
“正因为我是核心,所以必须由我去。”我打断她,语气坚决,“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如果我们连理解自身最大依仗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面对外部的豺狼虎豹?”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命令已下,无人再公开反对,但担忧和疑虑弥漫在空气中。
临渊而行
接下来的七天,是整个“磐石”基地最为紧张的时期之一。技术团队在李工和陈教授的共同监督下(两人尽管理念不同,但在安全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日夜不休地建造和测试“意识交互舱”。那是一个布满导流线和缓冲晶体的梭形装置,内部填充着具有镇静和神经保护作用的蓝晶泉活性凝胶。
我则暂时移交了日常指挥权,由王铮、张俪、陈教授和李工组成临时决策小组。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安静的冥想室,通过深度呼吸和思维整理,尽可能让内心平静如水,排除杂念。我知道,任何恐惧、犹豫或强烈的个人情绪,在意识交互中都可能被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张俪每天都会来看我,带来最新的外界情况简报,但更多的是沉默的陪伴。她不再试图劝阻,只是在我每次进行生理指标检测时,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王铮则在外围布置了最严密的安保,确保在尝试期间,不会有任何内外因素干扰。整个基地仿佛进入了某种临战状态,一种无形的张力拉扯着每一个人。
交互
第七天,一切准备就绪。
我躺进交互舱,冰凉的凝胶包裹住身体,有一种奇异的悬浮感。舱门缓缓闭合,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透过特制的观察窗,我能看到主控室里,陈教授、李工、张俪等人紧张的面容。王铮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神经系统连接稳定。”
“能量缓冲层充能完毕。”
“神经过滤器启动,设定交互阈值:最低。”
“生理指标监控正常。”
“……准备启动意识桥接。”
通讯器里传来技术员冷静的汇报声。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启动。”
没有想象中的电流冲击或意识撕裂感。最初只是一片黑暗和寂静。然后,仿佛极远处亮起了一点微光,温暖而柔和。那光芒逐渐靠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宏大感。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的空白,像一片无波的湖面,仅仅去“映照”那靠近的光芒。
光芒接触到了我的意识边缘。
那一瞬间,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信息的洪流,不是图像的碎片,而是一种……存在的质感。浩瀚如星海,古老如岩层,却又带着一种新芽破土般的蓬勃生机。我“感觉”到了某种庞大而沉静的“注意力”落在了我这渺小的意识体上,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的“观察”。
我尝试着发出一个意念,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不涉及具体技术,不涉及未来命运,仅仅是一个关于“方向”的探寻:
【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没有语言的回答。但那股浩瀚的“存在感”轻轻波动了一下,仿佛微风吹过湖面。一种难以言喻的“肯定”情绪,如同暖流般包裹了我的意识。那不是对具体行为的认可,更像是对我们选择“生命与创造”这一根本方向的赞许。
紧接着,另一段更加复杂的“感受”传递过来。那是一种……期待?不,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等待被完成的旋律的感觉。我仿佛听到了一段宏大乐章的几个起始音符,优美而和谐,但后续的乐章却沉默着,等待着演奏者去续写。
我明白了。“种子”并非一个完整的答案,它是一个开端,一个启示。它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提供了工具,但最终的文明形态,需要我们用自身的智慧和选择去构建、去“完成”。
就在我沉浸在这无言的交流中时,一丝极其微弱、但截然不同的“杂音”,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打破了这和谐的共鸣。那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带着强烈探知欲和解析意图的波动,它并非来自“种子”,也并非来自我,更像是……从外部某个遥远的方向,试图穿透层层屏障,窥探此处的交互!
是“方舟会”?他们在监测能量异常?!
还是……“深潜者”?
这丝杂音的出现,让“种子”那浩瀚的“存在感”瞬间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交互的稳定性开始波动。
“神经负载升高!出现未知干扰频谱!”技术员急促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显得有些失真。
“启动紧急脱离程序!”是陈教授果断的命令。
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开始将我的意识从那片浩瀚中拉回。在彻底脱离前,我最后“感受”到的,是“种子”传递来的一个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意象——一道坚固但透明的壁垒,外部是混乱的风暴,而壁垒之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意识回归身体,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舱门开启,张俪和医疗组冲了进来。
“指挥官!你怎么样?”
我摆了摆手,强忍着不适,看向主控室屏幕上刚刚记录下来的、那段异常的干扰频谱,以及“种子”能量模型上出现的一瞬间的微小扰动。
融合的边界,我们触摸到了。
我们感受到了“种子”的“意志”,那是对生命与创造的肯定。
但我们也确认了,外部势力,已经将触角伸向了我们最核心的秘密。
而那象征着保护与隔绝的壁垒,已经出现了裂痕。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