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铿锵前行,窗外的景色由金陵周边的丘陵水泽,逐渐变为江南鱼米之乡的平坦沃野。稻田、桑林、纵横交错的河网,以及白墙黛瓦的村落,在冬日的薄暮下,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陆清玄静坐于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这是他千年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观察这凡俗红尘。昆仑仙境,云海缥缈,宫阙巍峨,清冷孤寂,是出世超脱之美。而眼前这人间,烟火鼎盛,生机勃勃,却也充斥着劳碌、喧嚣,是入世纷扰之象。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感知着这列钢铁长龙内部以及外部广阔天地间的细微气机。
车厢内,充斥着各种声音与气味: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隔壁包厢洋人夫妇低声的洋文交谈、餐车飘来的咖啡与烤面包的混合香气、以及众多乘客身上散发出的疲惫、期待、焦虑等混杂的情绪波动。这些对于习惯了昆仑山万籁俱寂、只有清灵道音和草木清香的陆清玄而言,是一种新奇而略显嘈杂的体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列火车上,除了他与苏晚晴,还隐藏着几股微弱但区别于常人的能量波动。有的炽热刚猛,应是修炼外家硬功的好手;有的阴柔诡秘,似是擅长隐匿刺探之辈;还有一两个气息带着淡淡的香火愿力,可能是某些地方小庙的修行者。这些人大都集中在后面的二等、三等车厢,目标似乎也并非他们。
苏晚晴处理完几封通过列车电报房传来的加密电文后,看到陆清玄凝望窗外的侧影,那完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颜在流动的光影中,有种遗世独立的疏离感。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份英文报纸,递了过去。
“陆道友,可觉得气闷?这是今天的《字林西报》,上面有些关于上海和世界的新闻,或许能帮道友略解烦闷,也了解一下当下的时局。”
陆清玄收回目光,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纸张光滑,印着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和扭曲的洋文符号,配着些黑白图片。他神识扫过,内容便已了然于心。头版报道的是上海某洋行大楼落成的消息,另有版面讨论欧战后的世界格局,还有关于新式机器、电影明星的八卦等等。信息光怪陆离,与他所知的古籍经典、道藏秘闻截然不同。
“这凡俗世界,变化确是不小。”他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千年闭关,人间已历数朝,从马车牛车到这呼啸的铁龙,从竹简木牍到这即时新闻,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是啊,”苏晚晴感慨道,“西洋人的奇技淫巧,确实改变了世界的面貌。枪炮、轮船、电报、火车……这些东西,让他们的力量渗透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修行之人,虽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但也不得不正视这些变化。” 她指了指窗外偶尔掠过的电线杆,“就说这电报,瞬息千里传讯,在某些方面,比飞剑传书还要便捷。”
陆清玄不置可否。在他眼中,这些外物终究是末流,不得长生大道。但师尊既言“机缘在沪”,想必与此地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无关联。他需要理解这个新的“世道”。
“苏小姐之前提及,上海华洋杂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除了东瀛阴阳师,西洋教会的苦修士、圣殿骑士,实力如何?与中土道法相比,孰高孰低?”陆清玄问出了他关心的问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苏晚晴神色认真起来:“西洋教会的传承,与我们迥异。他们不修金丹元婴,而是信仰所谓唯一的‘上帝’,依靠祈祷和所谓的‘圣力’或‘神术’作战。苦修士肉身强横,据说有种种‘神迹’;圣殿骑士则擅长运用附魔的武器和铠甲,他们的‘圣光’力量,对阴邪之物有很强的克制作用,类似于我们的纯阳道法,但根源不同。”
她顿了顿,继续道:“单论个体战力,高阶的苦修士或圣殿骑士,大概相当于我们的金丹期修士,各有擅长。但他们组织严密,背后有整个西洋教会乃至国家的支持,不容小觑。而且,他们对我们东方的修炼体系既好奇又排斥,态度复杂。”
陆清玄微微颔首,记在心中。道法万千,殊途同归,亦可能殊途同归于毁灭。对于未知的力量,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就在这时,列车缓缓减速,开始停靠一个较大的站台——苏州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混成一片。陆清玄的神识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两股刻意收敛、但带着明显东瀛气息的能量波动,混在上车的人流中,进入了他们隔壁的第二节头等车厢。
那气息阴冷、晦涩,与昨夜遇到的伊藤文雄及其手下同出一源,但弱小的多,大概只有相当于筑基初期的水平,而且似乎用了某种隐匿气息的法门,若非陆清玄神识远超同济,几乎难以察觉。
苏晚晴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与陆清玄交换了一个眼神,玉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茶几,一枚温润的玉佩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正是苏家用于预警和防御的法器。阿良等护卫都在后面的车厢,此刻包厢内只有他们两人。
“看来,有客人不请自来了。”苏晚晴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意。东瀛人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陆清玄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龙井。“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若敢妄动,灭了便是。”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拍死两只苍蝇。这种绝对的自信,源于绝对的实力。
列车鸣笛,再次启动,离开苏州站,速度逐渐提升。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风平浪静。那两股东瀛气息一直停留在隔壁车厢,没有任何异动,似乎真的只是普通乘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列车广播用中英文播报,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上海北站。
苏晚晴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手提箱,对陆清玄道:“陆道友,我们准备下车吧。上海到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咻!咻!”
两道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透过车厢隔板,疾射而来!目标并非陆清玄和苏晚晴本人,而是他们头顶的照明灯!
与此同时,包厢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撬动!
袭击者选择了列车即将到站、人心略有松懈的刹那动手!目的似乎是制造混乱,或者……试探?
陆清玄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未见他有何动作,那两道射向灯泡的乌光(显然是淬毒的手里剑或吹箭),在离目标尚有尺许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而那只被无形力量撬动的门锁,在即将弹开的瞬间,被一股更精妙、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锁死!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显然是施法者遭到了反噬!
“冥顽不灵。”
陆清玄淡淡开口,并指如剑,隔着包厢墙壁,向着隔壁车厢那两个东瀛气息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隔壁车厢里,那两名伪装成商旅的东瀛忍者,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锋锐气息瞬间穿透一切阻碍,精准地刺入了他们的丹田气海!
“噗!”
“呃啊!”
两人同时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体内苦修多年的忍术查克拉(一种类似于真气,但更为狂暴的能量)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隔墙一击,废其修为!
这等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车厢内的其他乘客甚至毫无察觉,只有苏晚晴将陆清玄那轻描淡写却雷霆万钧的手段尽收眼底,心中再次为这位昆仑少主的实力感到震撼。
“解决了。”陆清玄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月白道袍。“下车吧。”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她打开包厢门,只见门外一切如常,只有列车员在远处引导乘客。隔壁包厢的门紧闭着,里面再无任何声息。
列车缓缓驶入庞大的上海北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远比金陵车站繁华喧嚣数倍。各式人等穿梭往来,西装革履的洋人、长袍马褂的华人、穿着和服木屐的东瀛人、还有大量扛着行李的苦力……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苏晚晴和陆清玄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刚踏上站台,早已等候在此的苏家仆役便迎了上来,恭敬地接过行李。
“大小姐,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为首的一位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道。
“福伯,辛苦了。”苏晚晴微微颔首,随即对陆清玄道,“陆道友,请。”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站台,走出宏大的车站大厅。当陆清玄踏出车站大门的那一刻,即便是以他千年修行的定力,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界路,今天目中路),车水马龙,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黑色的乌龟壳小汽车、黄包车、马车混杂在一起,发出喧嚣的鸣笛与吆喝声。马路对面,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许多建筑有着明显的西洋风格,楼体上悬挂着巨大的、闪烁着霓虹光的招牌(Neon Light),上面是花花绿绿的洋文和汉字。空气中弥漫着煤炭、汽油、香水、还有苏州河飘来的淡淡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上海?这就是师尊批语中“机缘”与“劫数”并存之地?
与他感知过的任何一处洞天福地都截然不同。这里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异常浑浊、狂暴,充满了各种欲望、贪婪、混乱的意念杂质,对于传统修行者而言,简直是恶劣到极点的环境。但在这浑浊之下,他又隐隐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地底,似乎沉睡着一股庞大无比、却又被重重束缚和污染着的古老力量……那是,龙脉的气息?但为何如此沉滞、哀伤?
“陆道友,这就是上海了。”苏晚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感,“它有很多名字——东方巴黎、冒险家的乐园、十里洋场……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我们先回公馆,具体事宜,稍后再详谈。”
陆清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几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路边,苏晚晴亲自为陆清玄打开中间一辆的车门。
就在陆清玄弯腰准备上车的一刹那,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一栋高楼的某个窗口。
那里,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意思。”陆清玄心中默念,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坐进了车内。
苏晚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美眸微眯,对身边的福伯低声吩咐了一句。福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对身后一个精干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悄然消失在人群中。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入上海滩繁华而迷离的夜色之中。
对面那栋高楼的窗口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色凝重地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喂,接探长办公室……是我,黑影。目标已抵达,苏晚晴亲自接站。同行有一名年轻男子,身份不明,穿着……很奇怪,像是道士袍?气质非凡,苏晚晴对其极为恭敬。初步判断,非寻常人物。请求进一步指示,是否深入调查该男子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继续监视苏晚晴。那个陌生男子……先不要轻举妄动,查一下最近从北方来的,特别是金陵方面的车次,有没有符合特征的人。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靠近那个男人,我怀疑……他可能就是昨晚在金陵弄出那么大动静的‘那个人’。”
“明白!”风衣男心中一凛,恭敬应道,放下电话,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那几辆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轿车,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忌惮。
上海滩这潭深水,因为这位神秘来客的到来,恐怕要掀起更大的风浪了。
轿车内,陆清玄闭目养神,神识却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覆盖了以车辆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区域。他“看”到了跟踪的车辆,感知到了几个不同方向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也捕捉到了这座城市黑暗角落里正在发生的种种罪恶与欲望。
“果然是个有趣的地方。”他心中再次默念。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上船只的灯火与对岸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的璀璨灯光交相辉映,勾勒出这东方魔都最标志性的轮廓。
新的舞台,已经铺开。而主角,已然登场。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