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柳明远紧跟着上前,脸上满是难色,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朝服的宽袖下,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王大人说得轻巧!京畿大营肩负镇守京城之责,拱卫皇城,乃国之根本!如今抽调五万,余下兵力不足三万,若京中有变,刺客潜入、乱民作乱,或是有心怀叵测之徒趁虚而入,谁来护驾?谁来保这皇城安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再者,今夏漕运刚遭水患,江南粮道淤塞,粮草本就紧缺,户部库房早已见底。若再强行调拨十万石,京畿周边百姓的冬粮都要受影响,届时饥民遍野,恐生民变,动摇国本!此事万万不可,还请陛下三思!”
柳明远的话音落下,朝堂上瞬间分成了两派,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成汹涌的波涛。支持出兵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王承宗,声音里带着焦急与愤慨:“北疆失守则国本动摇,唇亡齿寒!岂能因京防空虚而弃雁门于不顾,置数万守军于死地?”“胡骑若破雁门,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京城迟早也保不住,届时悔之晚矣!”反对的官员则跟着柳明远据理力争,言辞激烈:“百姓乃国之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冻饿而死,民心离散,江山同样不稳,孰轻孰重?”“可先派轻骑驰援,骚扰敌后,再从地方调兵,缓急之间,当以京城为重,稳住根本方能图谋长远!”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原本肃穆庄严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
太子萧承乾立于东侧列首,身着绣着金龙的太子朝服,面容俊朗,眼神沉静。他看着殿中混乱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算计的冰冷。他深知,此时正是拉拢人心、树立储君威信的绝佳时机。父皇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提出可行方案的继承人,而不仅仅是躲在深宫的皇子。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出列,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他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父皇,儿臣以为,雁门关乃我大乾北疆屏障,是抵御胡骑的钢铁长城,若有闪失,胡骑便可直捣中原,万万不能轻易丢失。王大人所言极是,调兵五万虽有风险,但为保北疆安稳,解数万将士之围,此险值得一冒。”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柳明远,带着安抚的意味,“至于粮草问题,儿臣有一策——可先从江南各省调拨,江南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丰饶,暂调十万石粮草应急,想来地方官员也能体谅国之大义。再令地方官府组织民夫与兵丁护送,水陆并进,定能按时抵达雁门关。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京畿百姓断了粮。”
他话音刚落,朝堂上便响起一阵附和声,大多是东宫一系的官员。清河崔氏的崔元礼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出列,躬身赞道,声音里充满了谄媚与肯定:“太子殿下所言极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江南富庶,十万石粮草不过九牛一毛,既能解雁门之急,又不伤京畿民生,实乃万全之策,两全其美!臣附议,殿下此策,实乃国之幸事!”荥阳郑氏的代表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支持太子的声音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先前的反对声浪。太子感受到那些投来的赞许目光,心中涌起一阵得意,但他极力压抑着,维持着储君的沉稳风度。
二皇子萧景睿站在太子身侧,身着亲王朝服,面容与太子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为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阴郁。他见太子抢了先机,将好处尽数揽入怀中,心中不甘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深知太子此举是想借战事拉拢京营与江南世家,进一步稳固那看似稳固实则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自己绝不能让他如愿!于是,他也快步出列,动作比太子更为急切,躬身行礼,声音虽温和,却暗藏锋芒,直指太子策略的软肋:“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心系北疆,拳拳之心,日月可鉴。但调兵五万确实太过冒险。京畿大营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抽调大半,万一有反贼趁机作乱,或是胡骑分兵偷袭京城,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悔之晚矣!”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景琰,“儿臣以为,可先调兵三万,由忠勇侯赵毅统领驰援,既能解雁门燃眉之急,又能留足兵力守京,以策万全。至于粮草,江南调拨可行,但需加派精锐护送,胡骑游骑猖獗,来去如风,若粮草被劫,反倒助长敌人士气,得不偿失。”
江南王氏的王景明当即像得到了信号,立刻出列附和,声音洪亮:“二皇子殿下所言极是!一针见血!三万兵力足以支撑到地方援军抵达,形成合力。粮草护送更是重中之重,臣以为可从京营抽调两千骑兵护粮,确保万无一失。臣附议!”范阳卢氏的代表也跟着点头,显然是站在了二皇子这边。二皇子听着这些附和声,心中稍定,挑衅似的瞥了太子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
三皇子萧弘昭立于西侧,身着武将风格的朝服,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他见太子与二皇子争得不可开交,为了那点可怜的储位之争,将国家大事当作筹码,心中不由嗤之以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二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根本未真正考量战事的凶险与将士的生死。这种幼稚的争斗,让他感到厌烦,也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于是,他也大步出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人的风范,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父皇,儿臣以为,二皇子殿下太过保守!雁门关守军已折损近半,仅剩一万六千余人,三万援军不过与敌军前锋相当,如何能破围?如何能解雁门之急?儿臣以为,当按王尚书所言,调兵五万驰援,且需精选精锐,以雷霆之势,震慑敌胆!至于粮草,江南调拨之外,可再从皇家内库暂借三万石,确保万无一失。此战若胜,不仅能守住北疆,更能扬我大乾国威,震慑四方宵小,让诸国不敢再小觑我大乾!”
陇西李氏的李承宪立刻像找到了知己,热血上涌,出列赞道,声音里带着武人的豪迈与赞赏:“三皇子殿下有勇有谋,深得兵法精髓!五万精锐方能彰显我大乾军威,堂堂正正,以力破巧!臣附议!内库借粮之事,臣愿出面督办,确保粮草无虞!”博陵崔氏的代表也跟着附和,朝堂上的局势愈发复杂,三派势力各不相让,争论声愈发激烈,仿佛要将这金銮殿的屋顶掀翻。
萧景琰端坐龙椅,听着殿内的争吵,脸色愈发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岂能看不出,这些皇子与朝臣,表面上是为战事争论,实则是在为各自的势力博弈,将国家安危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太子想借调兵拉拢京营与江南世家,为自己登基铺路;二皇子想以“稳”取胜,争取那些求安怕乱的朝臣与民心;三皇子则想以“勇”立威,拉拢军方势力,为自己增添筹码。八大世家更是各怀鬼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押注太子,江南王氏、范阳卢氏扶持二皇子,陇西李氏、博陵崔氏站队三皇子,剩下的赵郡李氏与琅琊王氏则作壁上观,如同两只狡猾的狐狸,等待着最有利的时机,再扑出来咬下最肥美的一口。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够了!”萧景琰猛地一拍御案,力道之大,让龙椅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泼洒了一地。殿内的争吵瞬间平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躬身垂首,不敢与天子盛怒的目光对视。“诸卿眼中,到底是江山社稷重要,还是各自的算计重要?”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朕问你们,雁门关,到底该怎么守?!”
短暂的死寂后,萧景琰的目光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游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们心中最深处的算计都剖开来看。最终,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一直沉默地站在武将列首、如同磐石一般的忠勇侯赵毅身上。赵毅年近五旬,身着一身半旧的黑色铠甲,虽须发微白,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怒自威。他是大乾为数不多真正上过战场、打过硬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身上那股铁与血的气息,与这金碧辉煌的朝堂格格不入,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赵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铠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陛下,老臣愿领三万兵即刻北上,不破胡骑,誓不还朝!”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视萧景琰,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仿佛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相,“但请容老臣直言——雁门关之危,不在兵力多寡,而在粮道!据前线密报,胡骑游骑已切断永固城至凌云城的粮道,且在沿途设下重重埋伏,箭楼林立,陷阱密布。即便江南粮草运抵,若无重兵打通粮道,不过是杯水车薪,援军与守军都会陷入绝境,活活被耗死!”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兵部尚书王承宗,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人,京畿大营的兵力虽可调动,但多是驻守京城的步卒,缺乏野战经验,更兼骑兵不足。老臣建议,从禁军抽调三千铁骑——禁军乃陛下亲卫,是大乾最锋利的矛,精锐中的精锐!由老臣统领,不走大道,抄小路,直插胡骑粮草大营!胡骑虽多,却依赖后方粮草补给,若能烧其粮草,断其退路,彼军心必乱,雁门关之围自解!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禁军是皇帝的亲卫,由皇帝直接掌控,负责皇宫与京城核心区域的安保,是皇帝最后的底牌,从未有过抽调禁军驰援边疆的先例。抽调三千禁军,无异于在皇帝身边割去一块心腹之地,一旦京中有变,后果不堪设想。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毅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萧景琰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