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尚被他一番抢白,说得面红耳赤,支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李宇文的目光又转向户部尚书柳明远,语气中充满了讥诮:“柳尚书要查账?可以!北境军、冀州军所有账目,一笔一笔,皆可查证!但本王也要问问你户部,”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历年拨付北境的军饷粮草,可有克扣?可有拖延?若因你户部办事不力,致使边关将士饥寒交迫,御敌不力,这个责任,你柳明远,担待得起吗?!”
柳明远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主管户部多年,其中的猫腻自己最清楚,如何敢真去查账?此刻被李宇文当众点破,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最后,李宇文的目光落在了刑部尚书魏承矩身上,眼神中的不屑与鄙夷毫不掩饰:“魏尚书,昨日东城门,本王为何不交俘虏?只因刑部无能!江湖余党尚未肃清,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这些俘虏?交给你刑部?只怕不出三日,便会被劫狱,或是莫名其妙地死于狱中,死无对证!届时,线索中断,乱党逍遥法外,这个责任,你魏承矩,又担待得起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魏承矩的心上。
“本王将俘虏置于城外大军严密看管,正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待陛下亲自审讯,深挖幕后黑手!你等不识本王苦心,反而在此狺狺狂吠,颠倒黑白,究竟是何居心?!”
李宇文言辞犀利如刀,步步紧逼,不仅将所有的指控一一驳回,反而倒打一耙,指责对方无能、误国、包藏祸心!他一人立于金殿中央,玄色亲王朝服上绣着的麒麟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无风自动。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油然而生,仿佛他才是这大殿的真正主宰。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官员们,在他凌厉如刀的反击下,竟如秋风中的落叶,节节败退。不少人额头冷汗涔涔,根本不敢与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个异姓王,不仅手握雄兵,更有一张足以杀人的利嘴。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他胸中怒火中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宇文竟如此难缠,言辞如此犀利,气势如此慑人!他眼看己方阵营就要被对方一人之力彻底压制,心中又急又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忌惮。
就在这时,左相崔珣,这位朝中资历最深、老谋深算的重臣,终于缓缓出列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没有被李宇文的气势完全压倒。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镇北王辩才无碍,老夫佩服。然,纵有千般理由,擅自动兵、死伤过重亦是不争的事实。王爷口口声声为朝廷,为江山,然则行事如此酷烈,手段如此血腥,就不怕寒了天下人之心,使四方豪杰离心离德,从此无人再愿为朝廷效力吗?陛下以仁德治天下,王爷此举,岂非与陛下的仁政初衷大相径庭?”
崔珣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他不愧是百官之首,一出手便抓住了要害,将李宇文放在了皇帝和天下人的对立面。这一招,不可谓不阴险毒辣。
李宇文闻言,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回荡在金殿之内,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寒了天下人之心?”李宇文笑声一敛,目光如炬,直视崔珣,“崔相位高权重,想必是久居庙堂之高,早已不知江湖之远,黎民之苦了!崔相可知,北境将士,餐风饮雪,枕戈待旦,用血肉之躯为这万里江山筑起一道屏障,他们守护的,究竟是谁的‘天下’?可知那些被江湖门派欺压得家破人亡、卖儿鬻女的升斗小民,心中是何等期盼王师,何等期盼朝廷能为他们做主?!”
他环视一周,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
“本王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江山稳固,社稷安宁!若有人因本王剿灭国蠹、为民除害而心寒,那这等只知江湖道义、不顾家国大义,只知私利而罔顾公理之人,寒了便寒了!本王,不在乎!”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龙椅上的萧景琰,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至于陛下仁政……陛下的仁德,当施于忠臣良民,施于那些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的赤胆忠心之士!而非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叛逆之徒!若对叛逆仁慈,便是对忠良残忍!便是对天下苍生的不负责任!这个道理,陛下……定然比臣更懂。”
他将“叛逆”二字咬得极重,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三皇子萧弘昭等人,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冰锥,让后者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萧景琰被李宇文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绵里藏针的话顶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他知道,今日想要在言辞上压倒李宇文,已无半分可能。再争下去,只会让自己这个皇帝更加难堪,威严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威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好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金殿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天子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萧景琰目光复杂地看着殿下那个桀骜不驯、仿佛永远也无法驯服的身影。那是他一手提拔的异姓王,也是他最忌惮的臣子。他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忌惮。他知道,今日之局,自己已然输了先手,输得一败涂地。
“镇北王……所言,亦不无道理。”萧景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上割肉,“江湖之乱,盘根错节,确需整顿。然,擅自动兵,终究是有违制度,不合规矩。念在你一心为国,出发点是好的,功过相抵……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兵部尚书柳智尚等人闻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还想再争辩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