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没有理会秋水的咄咄逼人和情绪激动,反而吩咐一旁的佣人。
“去,把新到的山竹、荔枝,还有阿慕以前爱吃的几样点心,都送上来。”
秦汉嗓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佣人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很快,雕花小几上便摆满了精致的果盘和糕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山竹紫得发亮,荔枝鲜红饱满,几样苏式糕点做得小巧玲珑,一看就知花费了心思。
秋水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就往上冒。
他这是什么意思?
示威?
还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她的愤恨与痛苦,在他这里,竟只配得到一盘水果点心?
这云淡风轻与她的歇斯底里,形成了多么讽刺的对比!
她伸出手,想将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秦汉看着秋水,眼神深邃,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语出惊人。
“就算要算账,难道你不想知道,阿慕喜欢什么口味,爱吃什么点心?”
“她是你母亲!为了生你,她疼了一天一夜!”
秋水猛地僵住。
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了,但她却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母亲的喜好……
这五个字像一道魔咒,让她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都凝固了。
她像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看见了一捧清泉,哪怕明知泉水可能有毒,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对一个从小在孤儿院辗转,连父母照片都没见过的“孤儿”来说,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致命的诱惑。
她可以对秦汉的财富权势不屑一顾,却无法拒绝任何与苏慕相关的蛛丝马迹。
秦汉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
“这座庄园,三十年了,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还是阿慕在时的样子。她喜欢的一切,都还在这里。”
秋水心头冷笑。
若不是林琳细数了秦汉当年那些强取豪夺的“深情”往事,她恐怕真要被这份“痴情”表演打动了。
三十年不变?
是情深不悔,还是做戏?!
“坐下吧,”秦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们谈谈。”
秋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告诉自己,为了真相,暂且忍耐。
她要知道更多,关于她身世的一切。
好的,坏的,她都要知道。
秋水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终究还是在秦汉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戒备而冰冷。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食物。
那些色泽诱人、香气馥郁的食物,此刻在她眼里,却比穿肠毒药还要让她反胃。
尤其是在客厅墙壁正中那幅巨大的油画肖像注视之下。
画上的苏慕,眉眼温婉,笑意盈盈,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正温柔地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她的女儿。
秋水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怎么可能吃得下?
用着她母亲当年用过的餐具,吃着她母亲当年爱吃的食物,而这一切的提供者,却是囚禁了她母亲自由,间接导致她成为孤儿的男人!
这简直是世上最荒诞、最恶心的场景。
秦汉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仿佛秋水方才的隐忍与此刻的戒备,都只是窗外掠过的一片云。
“你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经听说了不少事。”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我想知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从谁那里听说的?”
秋水几乎要冷笑出声。
秦汉还真是直接,连虚伪的客套都省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我知道你叫秦汉,m国雇佣兵团首领,权势滔天。”
“我知道你对苏慕一见钟情,求而不得便强取豪夺,将她囚禁在这座庄园,美其名曰‘爱’。”
秋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我知道苏慕根本不爱你,她心有所属,爱人却被你的手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误杀了。她一个弱女子远渡重洋找你报仇雪恨,结果连自己的自由也搭了进去。”
“我知道,她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郁郁寡欢。”
秋水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点心,语气中的讥讽更甚。
“在华国的时候,我找到了林琳,她是苏慕的同学兼好友,她都告诉我了。她说,苏慕常常看着窗外发呆,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离开这里,离开你!”
“林琳还说,她不止一次看到苏慕哭泣,也亲耳听到过你们的争吵。她说,苏慕求你放过她,你却用更严密的控制来回应她的哀求。”
“她甚至偷听到,苏慕曾对你说,‘秦汉,你得到的只是我的人,永远得不到我的心!若有来生,我绝不要再遇见你!’”
“她还听到苏慕说……”
秋水的声音顿了顿,因为接下来这句,对她伤害最深。
“说苏慕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因为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所以,我是她报复你的工具!”
说到这里,秋水猛地拔高了声调,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秦汉,你告诉我,林琳说的,是不是事实?!”
客厅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秋水急促的呼吸声。
她死死盯着秦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想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愧疚、一丝的悔恨。
然而,秦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秋水说完,他才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说完了?”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秋水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说完了。秦汉,事情就是这样,现在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