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透过窗往外望去,院中燕照背对着她,在他对面的那人正是孟闻。
燕辉已从屋中出去,将燕照拉至一侧,朝孟闻拱手,“家弟言行无状,孟太医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怎会。”孟闻皮笑肉不笑,“非老夫不请自来,而是陛下挂念燕御史,特命老夫走这一趟。”
从进门到现在,虽无人与林桑细说燕御史是如何受伤。
但从燕老夫人方才那番话中,却能猜到几分。
御史与其他官员不同,每日主要职责就是参本。
抓住文武百官的错处,参一本。
他们也抓帝王的错处,参不动了就撞柱明治。
据说先帝在时,曾被一位御史指着鼻子骂过。
先帝不仅没有责罚,还念及御史敢直言不讳指出自己的错处,特赐白银千两以作嘉奖。
按理说,有这样的例子在,其他御史都应群起效仿。
事实是,并没有。
因为敢指着鼻子骂皇帝的,历经两朝只那一位,正是如今的燕御史。
但如今上头这位,虽是先帝之子,品行却无法与先帝相提并论。
如今陛下派人来,不过为了彰显皇家恩德。
林桑告着病假,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孟闻,便从里间出来躲至屏风后。
徐鹤安视线在她身上扫个圈,看向拎着药箱进门,朝众人躬身作揖的孟闻。
燕辉自是沉稳持重,接待说话落不下任何错处。
燕照虽气得牙根发痒,到底是陛下下令,也不敢多说其他,一屁股坐在圈椅中抱着双臂生闷气。
孟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没一会儿便从内间出来,由燕辉亲自送出府。
雨已经停了。
顾云梦命侍女在水榭摆了茶点,面色戚戚,“刚才公爹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
她捧着茶,心口仍有余悸。
“到底发生了何事?”林桑问。
顾云梦便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末了又重重叹气,“我一直以为,文官比武官要好得多,战场上九死一生,没曾想文官也这样。”
“伴君如伴虎。”林桑淡淡道:“燕御史不愿与其他人一般装聋作哑,是个值得敬佩之人。”
顾云梦也知道。
但论私心,她不愿自己的夫君与公爹一般。
毕竟对面站着的是天子,一言九鼎,随手一挥便能要燕家全族性命。
林桑将带来的礼物送给顾云梦,燕府今日不便待客,她便先行离去。
顾云梦一会儿还得去看看婆母,也就没留她,只说改日去宫里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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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燕府众人都已散去。
正厅中只剩徐鹤安与燕家兄弟二人。
“陛下之前便整日抱病喊痛不上朝,如今更是连应付也懒得应付,直接下旨往后五日一朝。”燕辉靠在圈椅中,神情有些疲惫。
“不止呢。”燕照冷哼道:“昨日户部尚书被陛下当众斥责,你们可知为何?”
两人抬眸齐齐看向燕照。
燕照接着道:“陛下要重修昭阳殿,昭阳殿当年被那场大火焚烧的只剩个空架子,若说修,不如说是重建。”
“何况昭阳殿规模大,这里里外外算下来要花费不少银两。”
也难怪户部尚书会被斥责。
当初过年时,陛下要设立几个鳌山灯,他便上奏说国库空虚,不可铺张浪费被斥了一顿。
如今昭阳殿重修,几百个鳌山灯也下不来。
他定然再次否决,这才被陛下当众斥责。
厅中陷入冗长的沉默。
徐鹤安捏了捏眉心,也着实有些累了,“你入宫时,最好把这些情绪抛掉。”
燕照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点头。
徐鹤安起身整理衣襟,抬眸看向门外夜。
雨过之后,天边升起一轮弦月。
“燕御史这边,你还得多劝劝。”
这话自然是说给燕辉的,若是燕照,非劝得人再次头破血流不可。
“我明白。”燕辉面色沉重,重重叹气,“这只是开始,若现下父亲便开始撞柱撞门,又有几条命可以任他挥霍。”
徐鹤安微微颔首,“明白就好。”
他大步跨过门槛,修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已深,南街空寂无人。
徐鹤安驾马慢行,马蹄在静谧夜色中哒哒回响。
乌云散去,月色盈盈如霜雪铺陈街巷。
他抬头看向天际,却觉得虚无之上,笼罩着挥之不去地黑云。
…………
…………
林桑回到太医署,第一件事便是去往瑶华宫。
昨日下过一场雨,阳光愈发毒辣,照得御花园中的芭蕉都蔫了脑袋。
梨香将她拦在院中,“娘娘小憩未醒,章太医且候着吧。”
她转身准备回屋,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手指向地面,“娘娘吩咐了,就在这候着,哪儿也不许去。”
此刻正值未时。
一日中阳光最热燥之际。
林桑如今为冯贵妃诊治,梨香不敢轻易为难,所以这是冯贵妃要罚她。
看来,是怪她告假十日,却未曾知会一声引得冯贵妃心生不满。
这才让她在院中晒晒太阳,小惩大诫。
林桑垂眸静立,不时有宫婢脚步匆匆而过,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敢递给她。
刚开始还好,阳光照在后背还觉得暖呼呼很舒服。
但时间久了,就不那么舒服了。
汗珠顺着额头流淌至脖颈,林桑只觉耳中一阵嗡鸣,身子也跟着晃了几下。
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脊背挺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桑双腿都麻木时,门再次被打开。
梨香笑吟吟道:“贵妃娘娘已经醒了,章太医请进罢。”
林桑冷冷睨她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