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意自脊背散开,昭帝缓缓闭上眼睛,心知他如今只是一个傀儡皇帝。
徐鹤安之所以阻止裴姝杀他,不是他有多忠君,而是这个皇帝还有用。
最起码在皇长子回宫之前,他得活着。
林桑越听,一颗心越坠得厉害。
林俊……
徐鹤安他怎么可以算计到林俊头上?
做皇帝,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会迷失人的心智,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她不愿看到林俊也变成昭帝这副可憎可恶的面孔。
脑中涌上一阵眩晕。
她身子微微摇晃,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扶住。
林桑淡淡瞥徐鹤安一眼,“你要推我弟弟做皇帝,可曾问过我?”
“我只需问他,倘若他愿意呢?”
“若他不愿呢?”
徐鹤安沉默须臾,“正如你所言,他生来便是皇子,受万民叩拜,自然有他的担当与责任。”
林桑视线一瞟,龙床之上挂着一把剑,明黄色的剑穗,应是昭帝的佩剑。
她垂眸思忖片刻,转言问道:“你也觉得我爹他有罪?该死吗?”
徐鹤安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无罪,便是忤逆陛下。”林桑转头,似笑非笑看向昭帝,“忤逆陛下就该死,那么徐都督也该死是吗?”
林桑将徐鹤安推开。
一步步朝昭帝走近。
“萧桓,你知道吗?我自小常听母亲抱怨的一句话,就是父亲对你,比对他的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他本可以尸位素餐,一切由着你的性子,可他没有!”
“哪怕猜到会因此遭你忌恨,他依旧不愿违心,真真切切的想要管束你,让你修身养性,成为一位为民为社稷的好皇帝。”
“可你呢?”
林桑一把抽出挂在帐幔上的昭帝的佩剑。
徐鹤安一个箭步上前,广袖带起纱帐如云翻飞。
她却将剑尖一转,对准了徐鹤安。
烛火摇曳,光影明暗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缠。
徐鹤安一顿,缓缓垂眸,目光自凛冽剑刃一扫而过,“萋萋......”
“不要叫我萋萋!”林桑语气冷漠,带着浅浅嘲弄,“你不配。”
“我想过几百种可能。”
“或许是因为,父亲性子太过耿直,言语不敬,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又或许,因他与萧桓的理念相悖,常有争执,惹了陛下不悦,再或者……”
“裴家一家独大,引来猜忌,这才换来那场两个时辰的凌迟之刑,换来满门倾覆。”
“可真正的原因……”
竟是因为——恨身为师长的他太过严厉。
那份恨,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
早在昭帝尚未弱冠之际,便为裴家的灭门埋下了伏笔。
荒谬 !
可笑!
简直是可笑至极!
“为何忠君之臣,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她手上力道逐渐加重,泛着冷芒的剑刃随之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
凄厉的质问声在殿中回荡。
无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裴家何其无辜?这个公道,无人能给,难道还不许我亲自来讨吗?”
“徐鹤安,今日你若拦我......”
徐鹤安凝着她,温声道:“萋萋,只要林俊能够回来,他自然会为裴家平反。”
“谁稀罕平反?”
林桑眸底闪过一抹杀意,“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虚名吗?我要的是他死,要他们全部都去死!”
“你若敢阻我,今日起……”她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你我恩断义绝!”
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
徐鹤安看着她,向前迈出一步。
剑尖距离他的喉咙只剩半寸。
林桑没有退,但他捕捉到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无措。
“萋萋,你有没有为林俊想过?”
林桑怔了一怔。
“即便他自小跟你长大,可陛下始终是他的亲生父亲。”徐鹤安缓缓道:“倘若被他得知,他最爱的阿姐亲手杀了他的父亲,他会如何作想?”
“他那样正直一个孩子,你让他如何自处?”
林桑沉默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肩膀却控制不住开始剧烈颤抖,喉间溢出几声压抑到变形笑声。
她笑弯了腰。
笑得眼泪盈湿睫毛,泫然道:“徐鹤安,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选择了你。”
“倘若可以回到过去,回到品月楼,我一定离你越远越好。”
“你走吧。”
昭帝忽然出声,“裴家如今仅剩你一人,朕不愿再赶尽杀绝,你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林桑始终盯着徐鹤安。
袖笼里还装着楚云笙给的袖箭。
但她知道,即便放出信号,引信也不会被点燃。
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真真切切爱过的男人,掐断了她所有计划。
昭帝不会死。
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死。
死去的,只有她无辜的父母、兄嫂,以及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她。
“徐渊。”林桑声音放柔一些,温声道:“你说得对,我不能亲手杀了他,因为我不能让林俊余生活在痛苦之中。”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只要他能装作来晚一步。
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徐鹤安静静看着她,眸光始终淡淡,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的心事。
“陛下不能有事。”
他垂下眼眸,避开她投来的灼灼视线,“陛下若出事,四海皆乱,天下难安。”
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雨势不知何时变的急促。
豆大的雨点又密又集,砸在汉白玉石砖上,飞珠溅玉,清脆悦耳。
在这一瞬间, 她的心脏仿佛也遭受了一场凌迟之刑。
她越是想倔强,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丝毫软弱,眼眶就越是泛红,霎时蓄满泪水。
渐渐地,她再也看不清面前男子的五官容貌。
只剩一片模糊的残影。
像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虚幻虚妄。
或许,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嘭——”
忽而传来一阵剧烈声响,打断此刻僵局。
殿门被人从外踹开。
冷风呼啸着灌入。
明黄纱帐翻飞如云霞,紧接着,乌泱泱一群人闯入殿中,耳边充斥着甲片相撞发出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