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被染血的利刃撕裂。
烛火随风簌簌,将满室刀光剑影映得忽明忽暗。
冯尧大摇大摆,带着一群人闯入殿中,在距离龙床几步之外举手示意众人停下。
目光在林桑与徐鹤安身上逡巡,冯尧饶有兴致道:“你们…这是在做甚?莫不是在谱什么新曲儿?”
“外祖父还是来了。”
徐鹤安淡淡应道,视线始终停在林桑面上,“看来,你还是不愿信我。”
“并非老夫不信你,只不过海总管突然失踪,老夫着实放心不下你一人闯这龙潭虎穴。”
冯尧上下打量林桑,眼神锐利如刀。
林桑微微扬起下巴,对上冯尧的视线,丝毫不掩饰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杀意。
想杀他?
“有趣。”冯尧勾唇一笑,“章太医为何会在这儿?”
徐鹤安掌心顺着林桑手背,慢慢挪至她手腕,牢牢握住。
“她是来报仇的。”
“报仇?”
冯尧瞟一眼榻边坐着的昭帝。
心中奇怪,为何萧桓会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
若不是海长兴递假消息给他,就是徐鹤安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陛下好手段。”
昭帝冷眼看他,“比不得冯太师,筹谋多年,当真用心良苦。”
“怎么,冯太师不打算向朕行礼吗?”
冯尧双手负背,侧眸看向林桑,幽幽笑道:“你莫非是要向陛下寻仇?”
事已至此,已不需要忌讳。
他很乐意成全别人。
林桑懒得与冯尧废话,试图挣脱徐鹤安的束缚,谁知她越挣扎,他握得越紧。
她朝徐鹤安投去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昭帝道:“她若是来寻朕报仇,你还要帮她不成?”
冯尧抬起双臂,广袖随风翻飞,“这天下马上就要易主,陛下只知敛财,却不顾百姓死活,理应让贤才是。”
昭帝呵笑一声,“真是不巧,徐都督方才,也说要朕让贤,冯太师也要朕让贤,只是不知这皇位究竟该让给谁?”
“噢?”冯太师看向徐鹤安,“莫非你已有合适人选?”
“自然是让给朝中最为贤能之人。”徐鹤安道:“不知外祖父方才所言何意?”
冯尧抬起下巴,观赏着寝殿内恢宏的雕梁画栋,桌椅摆设。
这乾坤殿他以前也来过。
但只要一想到,往后这寝殿要为他所用,这微妙的变化,令他心情十分愉悦。
“你还不知道吧。”
冯尧缓声道:“旁人都道老夫多年来坏事做尽,只因利欲熏心。”
“只可惜啊,那些药农根本就是告错了人。”
“噢,对了。”冯尧看向林桑,似笑非笑,“因南州之事,你父亲获贪渎罪被发落,你以为,陛下不知章大人冤枉么?”
“你闭嘴!”
昭帝脸色铁青,按着胸口轻咳两声,“你竟敢胡乱攀扯朕!”
“老臣说错了吗?”冯尧双手一摊,道:“难道陛下忘了,是您要老臣想个法子,阻碍南州实行改田种药种桑?这些年,微臣背了多少骂名,还不都是为着陛下您吗?”
“您忌惮老臣,却又要老臣为您搜刮民脂民膏,啧啧啧……”
冯尧摇头,“裴修齐那个蠢货,一株朽木也妄想雕刻成材,简直愚蠢至极。”
林桑眸光一凛。
几乎想要冲上去将他一剑刺死。
可她根本没法动弹,徐鹤安朝她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朕的确要你想个法子,却未曾料到你竟遣人掘毁堤坝,置南州四万百姓于水火之中!”
昭帝嘴角噙着冷笑,轻哼道:“你们冯家私养亲兵,数万之众,军饷从何而来?恐怕这些年给朕的银两,尚不足两成吧?”
“陛下圣明。”
冯尧春风得意,余光瞥了眼徐鹤安,“是你告诉陛下?”
这是在问冯家私养亲兵一事。
徐鹤安笑了笑,“大局已定,外祖父还怕被陛下知晓吗?”
殿外忽地一阵喧闹。
兵戈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无数军靴气势汹汹踏过湿漉漉的砖石,如潮水般涌入殿中。
华阳带着一伙人攻入殿中,与冯尧带来的人马对峙,扬声朝内殿喊道:“主子,顾家大公子带领五万兵马已逼至南城门!”
徐鹤安神色一凛。
顾家大公子?
怎么会是他?顾景初呢?
“你说的没错,”冯尧捋了捋胡须,“大局已定,也没什么可顾忌,你以为,老夫为何要你打头阵?”
“若不是因为你与那燕家老二交好,能省去许多麻烦,难不成你觉得,老夫当真信你?”
徐鹤安思忖片刻,随即笑出声,“原来,外祖父寻不到景王殿下,要以我来祭旗?”
“今日兵马司的人混入皇城,若不是要谋反,那是要作何?”冯尧轻笑一声,扫了眼坐在榻边的萧桓,“你既这般忠君,便和陛下一起上路吧!”
徐鹤安夺过林桑手中的剑。
将她护在身后。
“冯太师如此自负,小心跌得粉身碎骨。”
冯尧摆了摆手,“ 你我本是一家人,不如这样,你杀了陛下,以此表达你对老夫的忠心?”
情形再次发生变化。
隔着几层纱幔,华阳握紧手中剑柄,紧绷着情绪,死死盯着对面的敌人。
内殿的情况也不乐观。
林桑脑海中思绪飞转,其实此事并不难猜。
徐鹤安当初投靠冯家,一直是在做戏,今夜他应是奉冯尧之命,率兵马司的人马闯宫,目的大约和她一样。
想要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可是,冯尧却在背后反将一军,摆了徐鹤安一道。
所以,在天下百姓看来,徐鹤安是真谋反,而冯尧,则顺理成章勤王,营救陛下。
——这个老不死,当真是阴险至极。
林桑抬眼,看着徐鹤安挺直的脊背,低声道:“想法子出去。”
徐鹤安微微侧眸,当即明白,她是想逃出去点燃引线,冯尧与昭帝自然会命丧当场。
她的仇得报,他的困难也迎刃而解。
可黑火药的威力太大。
届时不光乾坤殿,周围几座宫殿都会被波及,死伤无法预估。
冯尧有罪,该死,但不该让无辜之人为其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