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冥渊那浸满血色的沉默,如同沉重的帷幕笼罩着月光下的露台。林星晚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冰冷与微颤,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被深深触动。
她知道,有些伤痛无法用言语抚平,但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窥见她的世界,让两颗孤独的灵魂在彼此的过往中找到共鸣。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总是听我说现在的研究,想不想……看看我‘故乡’的风景?”
厉冥渊从沉痛的回忆中微微抽离,侧目看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却染上了一丝疑惑。
不等他回答,林星晚已微微一笑,海藻般的长发无风自动。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优雅地划动,如同执笔描绘。霎时间,点点银白色的光屑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蔓延、交织。
下一刻,整个露台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皎洁的月光仿佛被注入了古老的魔力,变得朦胧而神秘。他们脚下的现代地砖虚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古朴、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石板。
周围栏杆化作爬满幽光苔藓的巨石围墙,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黯淡下去,变成了深邃无垠的、缀满了比现实中更加繁密星辰的夜空,一弯血色弦月诡异地悬挂在天际,投下妖异的光辉。
空气中弥漫开陈年木料、古老羊皮纸、还有某种清冷异香的混合气息。隐约间,仿佛有巨龙悠远的长吟和精灵空灵的歌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厉冥渊瞳孔微缩,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改天换地般的景象,依旧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不再是坐在云巅之苑的露台上,而是瞬间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充满神秘与危险气息的中世纪异界广场。
“这里是‘星陨广场’,”
林星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
“我……伊芙琳,曾在这里接受过七国法师联席会的‘神谕级’认证。”
她的指尖轻点,广场中央一座高耸的、顶端悬浮着巨大水晶的法师塔骤然亮起,塔身雕刻的符文流转着磅礴的魔力光华,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影变幻,场景骤然切换。青石板广场扭曲,化作一片焦黑破碎的战场遗迹。断壁残垣间,仿佛还能看到未曾干涸的暗红血迹。
“这里是‘龙息峡谷’,”
林星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三头远古黑龙联合深渊魔物试图撕裂大陆的空间壁垒。”
随着她的话语,空气中仿佛凝聚出巨大的、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龙翼虚影,以及无数扭曲嘶吼的魔物阴影,铺天盖地,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时,我以自身一半魔力为引,联合十三位大法师,构筑了‘星辰陨落’结界,才将它们逼退回深渊。”
她轻描淡写,厉冥渊却仿佛能看到那毁天灭地的能量碰撞,能感受到她口中“一半魔力”所代表的代价是何等惨烈。
场景再变。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奢华而阴森的古老城堡大厅。
水晶吊灯闪烁着冰冷的光,衣着华丽的贵族们举杯交谈,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敬畏又贪婪地瞟向大厅尽头,那孤高地坐在由巨龙颅骨打造的王座上的模糊身影——那属于伊芙琳的威仪。
“诺曼底公爵的晚宴,”
林星晚嗤笑一声,指尖划过,那些贵族的影像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起来,
“他们一边恐惧着我的力量,生怕我一个不高兴让他们的城堡长出食人花,一边又千方百计地想招揽我,或是得到我的血液、头发,哪怕是指甲,用来进行各种肮脏的诅咒或延寿实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与冰冷,
“力量,在那里是绝对的通行证,也是招致觊觎和背叛的原罪。”
厉冥渊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看到了翱翔于云雾山脉之巅的银色巨龙,看到了在月光下起舞的森林精灵,看到了魔法学院里孜孜不倦的学徒,也看到了权力倾轧下无声的死亡与背叛。
这是一个瑰丽奇幻、却又赤裸裸遵循着弱肉强食法则的世界。
他看到她站在权力的巅峰,受万人敬畏,也看到她独自在法师塔顶,仰望与故乡一般无二的星空时,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融化的孤独。
“很精彩,也很……残酷的世界。”厉冥渊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仅看到了奇幻的景象,更透过这些景象,触摸到了她灵魂的轮廓——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份对力量的绝对掌控欲背后,或许也隐藏着对纯粹温暖的渴望,以及不得不强大的疲惫。
林星晚挥手散去了城堡的幻象,周围恢复了露台的轮廓,但那些星辰依旧在她魔力影响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望着夜空,轻声道:
“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并不意味着就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有时候,力量越强,背负的东西就越重,也……越孤独。”
她没有明说穿越后的彷徨,但话语里的寂寥,厉冥渊听懂了。
他想起她刚才描述的,那些贵族对她力量的渴望与恐惧,与她如今在现代豪门中面临的某些觊觎和审视,何其相似。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
她也想起了他刚才讲述的,那场因为“厉氏唯一继承人”身份而招致的屠杀。
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因为与生俱来的“不同”或“重要”,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在荆棘丛中行走,将伤痕掩藏在强大的表象之下。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湿气。
厉冥渊沉默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披在林星晚略显单薄的肩头。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随后,他的手臂自然地、带着一丝试探,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林星晚身体微微一顿,肩膀上温暖的重量和身侧传来的坚实触感,让她心底那丝因回忆故乡而升起的微凉孤寂,悄然散去。她没有拒绝,甚至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近了些许。
厉冥渊低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恬静而美好。
方才目睹的奇幻景象与血腥记忆交织,最终都化为了怀中这份真实的温软。一个清晰无比、坚定如磐石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作响——
他绝不能失去她。无论她来自何方,拥有怎样的过去与力量,他都要牢牢抓住她。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未知的时空风险,他都会一一为她扫平。
就在这时,林星晚轻轻抬起了头,脸上那些许的感伤与怀念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而明亮的笑容。
她指尖最后一点银色光屑消散,周围中世纪的神秘景象彻底褪去,露台恢复了原本现代的模样,只有星光依旧璀璨。
她看着他,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厉冥渊,欢迎你了解我原来的生活。”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却笃定,“我想,你的‘实习期’可以结束了。”
厉冥渊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星晚唇角弯起,清晰地宣告:
“恭喜你,转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