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站在二楼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
门内,是她此生最在意的人,而门外的她,手中却握着一把能撕裂他过往、掀起血雨腥风的钥匙。
她能感觉到掌心中那些秘银箔片传来的冰冷触感,仿佛在提醒着她即将掀开的是一段怎样血淋淋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重与不忍都压入肺腑深处。
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最终,她还是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拉开序幕。
书房内灯火通明,厉冥渊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依然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深邃眼眸中原本的专注瞬间柔和下来,但当他触及她脸上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凝重时,眉宇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晚晚?
他放下手中的电子笔,声音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地下实验室的事情还顺利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注意到她眼底那一丝未能完全隐藏的疲惫。
林星晚走到书桌前,暖黄色的灯光在她海藻般的长发上流淌。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叠由秘银箔片和特殊纸张记录的资料,轻轻放在了他面前光滑的檀木桌面上。
那些纸张和箔片本身似乎都带着一丝地下魔典室的冰冷气息和未散的魔力余韵,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阿渊,
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复的迹象,
这些...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关于...当年的那件事。
厉冥渊的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
最上面一张,正是艾尔维斯以星辉符文勾勒出的、那份带有诡异鹰徽的保险合同副本影像,受益人名字刺眼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瞬间绷紧,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而是抬起头,看向林星晚,眼神复杂无比,有探寻,有确认,更有一丝被强行从记忆深处勾起的、压抑了多年的风暴前兆。
这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如林星晚,能听出那平稳下的暗流涌动。
我们...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方法,
林星晚选择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又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
回溯了与当年那场相关的...信息流。莉娅和艾尔维斯的星语定位,加上我的深度占卜。这些,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她轻声解释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随时准备捕捉他任何一丝不适的反应。
厉冥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翻开了那叠资料。
书房角落里那座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纸张和箔片翻动的细微声响。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刻进脑海里。
他看到了那份保险合同的详细条款,看到了那个致命的生效日期和巨额赔款,看到了那条隐藏在角落的、特定交通意外附加赔偿条款。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和文字,都像是一根淬毒的针,扎进他早已结痂的心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颚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紧接着,是莉娅和艾尔维斯精准记录的咖啡馆影像分析。
那个独特的黄铜壁灯图案,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事发前三小时零七分。
然后,是周曼丽戴着宽檐帽、试图隐藏却依旧被捕捉到的侧影,以及...那个下颌带着蜈蚣般疤痕、神色警惕的神秘男子。
这个咖啡馆...
厉冥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记得...当年调查时,附近确实有这么一家老式咖啡馆,因为装修独特,我还特意留意过。只是当时...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箔片上那个壁灯的图案,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记录触摸到那个罪恶的午后。
随着这些清晰得宛如昨日重现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厉冥渊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一些原本因年幼惊吓过度、被大脑选择性模糊或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钥匙打开了锈蚀的锁,疯狂地涌现出来,与这些证据相互印证,变得无比清晰——
他记得更清楚了!不仅仅是扭曲的金属和刺鼻的血腥味。
他记得,在车子被猛烈撞击后,短暂的死寂中,他透过车座下的缝隙,看到小姨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他熟悉的、由小颗珍珠串成的手链,那是他母亲送给小姨的生日礼物,此刻却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串珍珠在阳光下本该闪耀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却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他记得,表弟在被那些人粗暴地从变形的车门里拖出去时,背对着他的方向,小小的背影在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留下一句被风声和噪音切割得破碎、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灵魂里的话:
...哥哥...替我...活下去...我不疼...
那句话的尾音,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和无法言说的恐惧,至今仍在他噩梦中回响。
他记得,那些靠近车辆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沙哑,带着某种地方口音,厉声喝问:看清楚!哪个是厉家那个小崽子?!
当时他太小,太恐惧,无法分辨更多,但现在,结合那个下颌带疤男子的影像,那个沙哑的声音仿佛找到了主人。
他甚至能回忆起那个声音里带着的一丝...急切?或是贪婪?
他甚至模糊地记起,在混乱中,似乎有一道反光,来自远处某个建筑物的窗口,一闪而逝...那会是负责望风或者记录的人吗?
这个细节当年因为太过模糊而被忽略,此刻却显得如此可疑。
这些原本模糊、破碎、被痛苦尘封的细节,在林星晚他们提供的这份宛如电影回放般的铁证面前,纷纷变得鲜活、清晰,带着血淋淋的质感,冲击着他成年后筑起的坚固心防。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汹涌的往事几乎要将他淹没。
厉冥渊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隐现,抓着资料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坚硬的秘银箔片几乎要被他捏得变形。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危险,冰冷而暴戾,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挣脱锁链的凶兽。
那股属于暗夜君王的威压不受控制地丝丝外溢,使得书房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低了几度,灯光似乎也昏暗了一瞬,仿佛连光线都被他那浓重的杀意所吞噬。
林星晚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覆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带着一丝温暖的星辰魔力,如同夜空中最柔和的光,试图安抚他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阿渊...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心疼,
如果太难受,就先...
厉冥渊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没有睁开眼,但反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他就这样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与脑海中翻腾的血色记忆和胸腔里燃烧的滔天怒火进行着殊死搏斗。
他的手冰冷得吓人,仿佛所有的温度都被内心那片冰冷的仇恨所吸收。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座钟的滴答声像是敲在心上,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林星晚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能听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大了魔力的输出,那温暖的星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滋润他干涸痛苦的心田。
不知过了多久,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周身那骇人的气息也缓缓收敛。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尚未散尽的痛苦与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但比这些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瞳孔最深处,一丝属于维德里渊的、冰冷的银色流光,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古老的君王意志与他此刻的复仇怒火产生了彻底的共鸣。
那不再是偶尔闪现的光点,而是如同在他眼底点燃了两簇冰冷的银色火焰。
他松开林星晚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那份记录着疤痕男子影像的箔片,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一寸寸地刮过那个影像。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通过这影像,将那个夺走他至亲的凶手千刀万剐。
...是他。
厉冥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
这个声音...这个疤...我记起来了...当年靠近车子的人里,有他!就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影像中男子的下颌疤痕处,力道之大,几乎要在坚硬的秘银上留下印记。
他抬起眼,看向林星晚,那双黑瞳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这么多年...夜枭查到的蛛丝马迹,所有模糊的指向,所有缺乏关键一环的证据链...现在,终于完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仿佛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的明确信号。
他拿起那张记录着保险合同细节的纸,指尖点在那个鹰徽和受益人的名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残酷的弧度:周曼丽...还有她背后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以为时间能抹去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们以为,靠着一点小聪明和狠毒,就能永远逍遥法外?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仿佛在凝视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与光明交界处的仇敌。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却又蕴含着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
原本,还想让他们多苟延残喘几日...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里的双重回响此刻清晰可闻,带着神性与人性共同认可的审判意味,
等着他们把所有的势力都暴露出来,一网打尽。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书房门口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静候命令的唐琛。唐琛显然已经感知到书房内不寻常的气氛,脸色凝重,眼神锐利。
唐琛。
老板。唐琛立刻应声,微微躬身。
雷霆最高预案。
厉冥渊的声音冰冷,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将所有证据,分批次,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递交给检察机关最高层的,同时给我们信得过的几家核心媒体负责人送去匿名包裹。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周曼丽和她那个好儿子,以及名单上的所有人,被进去喝茶的消息登上头条。
是!我立刻去办!加密通道已经准备就绪。
通知夜枭,所有小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盯死所有相关目标及其核心党羽,监听所有通讯。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潜逃。如有异动,我授权你们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控制局面。
明白!夜枭各小队已于十分钟前进入待命状态。
集团内部,同步进行清洗。审计部和监察部联合行动,所有与他们有牵连的钉子,无论职位高低,一个不留。冻结所有可疑账户和资金流动。
已经在部署!相关指令五分钟前已下达至各部门负责人。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迅速地下达,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多年的隐忍,漫长的调查,无数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夜,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了雷霆万钧的复仇之势。
书房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下达完命令,厉冥渊重新看向林星晚,眼中的血色与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指腹温暖,与方才下达格杀令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晚晚,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谢你...为我,找到了这把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摊开在桌上的资料,声音更轻了,这把...打开真相之门,也打开我心中那座牢笼的钥匙。
林星晚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支持: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我说过,会帮你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从来都不是。
厉冥渊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他俯身,将一个轻如羽毛却又重若山岳的吻,印在她的额头上。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感激、依赖与承诺。
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承诺,那声音里,厉冥渊的决绝与维德里渊的古老威严完美融合,
这一次,我会亲手...终结这一切。为了小姨,为了表弟,为了所有被他们伤害过的人。
书房的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但一场酝酿了十余年的风暴,已然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拉开了清算的序幕。血债,终须血偿。
而这一次,讨债的人,已经握住了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