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风立于城楼,晨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目光如鹰,凝视着斥候消失的烟尘,眉头紧锁,仿佛两道深刻的刀疤刻在眉心。雁门关,那座矗立在帝国咽喉的雄关,此刻正承受着风暴的中心。一旦它倒下,永固城,这座他守护了半生的城池,将毫无遮拦地暴露在胡骑的铁蹄之下。 那画面,如同一幅末日图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火光、哀嚎、断壁残垣。他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回到刺史府中,立刻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剑柄,盘算着城中每一寸兵力,每一石粮草,每一个可能的变数。这不仅仅是一次驰援,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座城池的命运。
不到一个时辰,斥候们便带着满身尘土与硝烟味,踉跄着冲进府衙。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地禀报道:“大人!胡骑……胡骑此次来势汹汹,粗略估算,不下万人!雁门关……战况惨烈,周将军率部死战,但……但已是强弩之末!”
萧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窗外的晨霜还要惨白。他负手而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万人……周将军……死战…… 这几个字眼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仅凭雁门关那点守军,面对上万胡骑,无异于螳臂当车。若坐视不理,雁门关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届时,胡骑饮马凌云川,永固城便是下一个砧板上的鱼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传我命令,即刻召集所有将领、谋士,议事厅议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同样凝重的脸庞。萧风站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狼烟已起,胡骑犯境。斥候回报,敌军上万,雁门关危在旦夕。唇亡齿寒,我们,绝不能坐视!”
“大人所言极是!”须发皆白的老将赵破虏“噌”地站起,甲胄发出一声铿锵,他抱拳朗声道,眼中闪烁着久经沙场的血性,“末将愿领三千精锐,即刻驰援雁门关!我等定当与周将军共存亡,血战到底,绝不让胡狗前进一步!”
年轻将领秦烈也不甘示弱,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大人,末将请命率五百轻骑先行!胡骑猖獗,当以雷霆之势破之!我愿为先锋,直插敌阵,打乱其部署,为赵老将军的大军赢得战机!”
谋士们也纷纷开口,有的主张倾尽府库粮草,随军送往雁门关,确保前线无忧;有的则建议立刻修书周边城池,晓以利害,请求他们出兵策应,形成合围之势。
萧风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赵老将军沉稳如山,秦烈锐气如锋,粮草是根本,援军是变数…… 他脑中飞速权衡,将所有建议融会贯通。待众人言毕,他起身,在厅中踱步数圈,最终停住脚步,眼中精光爆射:“好!诸位所言,正合我意。此战,我们当多管齐下!赵老将军,即刻点齐三千步卒,携带全城粮草,随后跟进!秦烈,你率五百轻骑,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目标只有一个——骚扰、迟滞、打乱胡骑的攻城节奏!另外,”他目光转向文书,“立刻修书凌云、定远等城,说明利害,请求他们火速派兵,共御外侮!”
“大人英明!”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永固城瞬间化为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东城门外,三千步卒列阵待发,冰冷的甲叶在晨光下闪烁着钢铁的光泽,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却自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五百轻骑早已按捺不住,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骑士们手握长刀,眼神如狼,只待一声令下。
萧风亲自来到城门口,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将士。这些人,有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有的是昨日才入伍的青壮,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卫国者。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将士们!此去雁门关,是为国,为家,为身后万千百姓!我,在永固城,等你们,凯旋!”
“保家卫国!不负所托!”将士们的怒吼声震四野。
随着萧风手中令旗猛然挥下,五百轻骑如同一股赤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出城门,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绝尘而去。紧接着,三千步卒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紧随其后。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汇成一首雄浑悲壮的战歌,在永固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而此时的雁门关,天光已然大亮。
李宇文在医帐中被一阵凄厉的号角声惊醒,那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他短暂的昏沉。他猛地坐起,伤口的剧痛被肾上腺素瞬间压制,抓起长刀便冲了出去。医帐外,天色青白,城墙上的火把尚未熄灭,却已显黯淡,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而城外,大地在颤抖,胡骑的大军如同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潮水,已经列阵完毕,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缓缓压向这座孤城。
“胡骑攻城了!”城墙上的嘶吼与破空的箭雨,宣告了这场生死之战的开端。
李宇文冲上城墙,正好看到周将军屹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持佩剑,目光如铁,迎着漫天箭雨,凝视着城下汹涌的敌军。“宇文!”周将军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来得正好!带上你的人,从西密道绕到敌后,给我查清他们的云梯和箭矢存量,若有可乘之机,烧了它!”
李宇文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任务。陈虎的遗言犹在耳边,老郑、老赵的鲜血尚未干涸。为了他们,为了雁门关,粉身碎骨,又何妨? 他挑选了几名最矫健的斥候,快步消失在通往西密道的阴影里。
密道内,黑暗、潮湿、压抑。只有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而决绝的脸。城外的喊杀声、箭矢的呼啸声、滚木礌石砸落的闷响,透过厚重的石壁隐隐传来,每一声都敲打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李宇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打着手势,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生怕惊动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当他们终于从密道口的灌木丛中钻出时,天光大亮。李宇文伏在山坡上,朝着胡骑后方望去,心中一凛。数十架巨大的攻城云梯如同巨兽的骸骨,整齐排列,旁边的小土坡上,几大堆箭矢堆积如山,近百名胡骑持刀看守,警惕地巡视着。
机会!李宇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低声部署:“分两队!一队随我撬云梯的木楔,另一队去点火烧箭堆!得手后,立刻撤回密道!”
斥候们如灵猫般散开。李宇文带着三人,趁着看守胡骑转身的瞬间,猛地扑向最近的一架云梯。冰冷的短刀撬动固定云梯的木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心中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很快,一架、两架、三架云梯的木楔被撬开,庞大的云梯轰然歪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敌袭!”看守的胡骑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弯刀怒吼着冲来。
“撤!”李宇文大吼一声,转身就跑。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箭堆猛地腾起巨大的火球,“轰”的一声爆响,干燥的箭矢遇火即燃,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正在督战的胡将看到后方大乱,气得哇哇大叫,用胡语疯狂嘶吼,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救火。周将军在城楼上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厉声喝道:“弓箭营!目标中军,放箭!”
早已憋红了眼的弓箭手们,将积蓄已久的怒火化为一片死亡箭雨,倾盆而下。猝不及防的胡骑中军顿时人仰马翻,攻城的阵型为之一乱。
然而,胡骑的兵力优势太过巨大。短暂的混乱后,新的号令响起,更多的云梯被推上前,一波又一波的胡骑如同嗜血的蚁群,再次疯狂地扑向城墙。
“放近了再射!”赵都尉嘶哑地吼着,弓箭营的箭矢已所剩无几,每一支都必须带走一个敌人。
“滚木!礌石!推下去!”周将军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他亲自搬起一块巨石,狠狠砸向城下。城墙上,士兵们早已杀红了眼,有人抱着滚木,有人推着礌石,甚至有人将烧得滚沸的热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被热油烫中的胡骑发出凄厉的惨叫,攻城的势头终于被遏制。
这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拉锯战。胡骑攻上城头,被守军用刀砍、用石头砸,硬生生地打了下去;退下去,又立刻组织起新一轮的冲锋。城墙下,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汇聚成溪,顺着城墙的砖缝汩汩流下,将城根下的土地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弓箭营的箭囊早已见底,士兵们开始用短刀、长矛,甚至是砖石,与每一个爬上城墙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鲜血,见证了这场意志与勇气的终极较量。
而此刻,慕容渊率领的两千援军,正穿越山林,涉过溪流,以最快的速度向雁门关狂飙突进。马蹄踏碎晨露,刀锋映照朝阳。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战鼓般在胸腔中擂动:快一点,再快一点!雁门关的兄弟,我们来了!